樊母被他吼得眼眶红,心里又酸又苦,急忙解释:“儿子!真不是妈不给!是小美……小美她根本没打钱过来啊!刚才……刚才她还打电话来,凶得很,说以后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了!”
她说着,声音带了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樊胜英狐疑的目光立刻转向一直闷头抽烟、脸色铁青的樊父:“爸?我妈说的……是真的?”
樊父狠狠吸了一口劣质香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沉默着,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妈的!”
樊胜英瞬间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樊胜美这个臭婊子!她凭什么?!她算个什么东西!吃我们樊家的,喝我们樊家的,现在翅膀硬了就想飞?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气得额头青筋暴跳,仿佛樊胜美欠了他几辈子还不清的债。
“可不是嘛,老婆子!”
樊父也像是找到了泄口,把烟蒂狠狠摁灭在满是烟疤的搪瓷缸里,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怨毒的光,“我早就说过!当初就不该心软把她领回来!捡这么个赔钱货有什么用?现在好了,人家攀上高枝了,眼里哪还有我们这对老骨头!不管我们死活喽!”
樊母被丈夫一吼,委屈得直掉眼泪,忍不住反驳:“这……这能全怪我吗?当初还不是你看那丫头片子长得水灵,非说带回来以后给盛英当媳妇儿,我才点头的呀!”
她抹着眼泪,把积压多年的怨气也倒了出来。
樊父被戳中了痛处,老脸涨红,梗着脖子强辩道:“那……那谁知道后来政策卡得那么死!改不了口了!不上户口怎么办?只能让她当盛英的妹妹了!你以为我愿意?”
他烦躁地挥着手,仿佛要赶走这段不堪的往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父母你一言我一语的抱怨,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樊胜英的心上。他刚才还在狂怒地咒骂妹妹,此刻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藤椅上,脸上的怒容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茫然和震惊。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在父母慌乱躲闪的脸上来回逡巡,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爸……妈……你们……你们刚才说什么?小美……不是我妹妹?”
樊父樊母这才猛地意识到儿子还在场,而且听到了最关键的部分!两人脸色“唰”
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惊恐地交汇了一下。
“哎呀!儿子!你……你听岔了!”
樊母第一个反应过来,扑过来想抓住樊胜英的手臂,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妈跟你爸就是随口瞎叨叨,开个玩笑!这怎么能当真呢?小美当然是你亲妹妹!千真万确的亲妹妹!对吧,老头子?快跟儿子说啊!”
她拼命朝樊父使眼色,急得直跺脚。
樊父也赶紧点头如捣蒜,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对对对!儿子!你妈说得对!我们老糊涂了,胡说八道呢!小美就是你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妹妹!你可千万别出去乱讲!让人听见笑话!听见没?”
他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急切,试图用权威掩盖心虚。
“……嗯。爸,妈……我知道了。”
樊胜英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缓缓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父母刚才那几句石破天惊的话反复轰鸣:“当媳妇儿……”
“只能当妹妹……”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他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走,眼神涣散,完全失去了焦距。脚下的地面仿佛变成了棉花,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扭曲、旋转。
“儿子?儿子!你去哪儿啊?饭……饭还没吃呢!”
樊母焦急地追到门口,声音带着哭腔。
樊胜英却像聋了一样,毫无反应。他机械地拉开门,走进了同样昏暗压抑的楼道,沉重的防盗门在他身后“哐当”
一声关上,隔绝了父母惊慌失措的呼喊。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深一脚浅一脚。童年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那个扎着羊角辫、眼睛像黑葡萄一样亮晶晶的小女孩,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喊“哥哥”
。他记得自己也曾偷偷省下零花钱给她买过一根廉价的棒棒糖,看着她舔糖时满足的笑脸,心里也曾暖暖的。那时候,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妹妹”
啊!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父母一遍遍在他耳边念叨“女孩是赔钱货”
、“对她再好也是别人家的人”
开始?还是从那次,他看到小美和一个邻居小男孩玩得开心,也亲热地叫对方“哥哥”
时,那股莫名涌上的、被背叛的愤怒和酸涩开始?他记得自己当时冲上去狠狠推倒了那个男孩,换来小美惊恐的哭声和父母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骂……自那以后,他似乎就真的把她当成了“赔钱货”
,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付出,甚至跟着父母一起指责她……
“原来……她本来可以是……”
一个荒谬又带着某种奇异悸动的念头在他混乱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迷茫和巨大的冲击淹没。他沉浸在这翻天覆地的认知颠覆中,完全没注意自己走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