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想起他和祝英台的一切,祝英台为了自己放弃了什么,可现在又有一个小女子需要他这个大丈夫去负责,为了她能有个好生活,只能勉强将她留下来。
他闭了闭眼,银票从指间滑落,飘在地上。
“那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的,“留在房里伺候吧。”
伺候两个字含混得很,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也不敢细想。
王昭月伏在地上没有再抬头,可她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肩膀慢慢不再抖了,只有嘴角弯起的弧度被碎遮了个严实。
梁山伯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院中桂花树下站了好一会儿,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凉。
谁曾想两月后王昭月开始呕吐,每日晨起伏在床边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脸色青白。
她自个儿去府外找了大夫,回来时手里捏着药方,低眉顺眼地跪在英台面前,把那张方子递上去。
祝英台接过来看了,不是什么药方,是大夫的诊单,上头两个字清清楚楚:有喜。
祝英台原本轻松拿着茶盏的手松开,茶盏啪地落了地,碎瓷片迸得满脚都是。
她低头看了看碎片割破的脚背,血慢慢渗出来,没多大会儿,足衣湿透。
她抬头望着眼前这个跪着垂头不语的女子,然后她的目光越过王昭月的头顶,落到书房门口。
梁山伯站在那儿,他不知什么时候被王昭月喊来了,站在门框处,双手垂在身侧,像个等着挨罚的学童。
他的目光和祝英台的撞在一起,那双从前在书院里写诗论策、在堤坝上搬石砌墙、在灯下抱着女儿哼乡间小调的眼睛,此刻躲闪着落到了地上。
“你……”
祝英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极为不相信,也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颤意,“你和她……”
她没说完,足衣早就红透,可她没觉得疼。
梁山伯低着头,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出来,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清晰。
祝英台慢慢站起来,不顾脚上的疼痛,她想离开这里,走到门口经过梁山伯身边时停了一瞬,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一片下来,最终她什么都没说,走了。
身后传来王昭月低低的抽泣声,梁山伯压着嗓子呵斥道“你回房歇着”
的声音。
祝英台走过长廊,走过月洞门,走到后院那棵桂花树底下。
脚背上的口子将整只鞋都湿透,她走过来的路上渐渐出现一排清晰的血脚印。
她靠着树慢慢滑坐下去,抬头望了望树梢,去年梁山伯亲手种下这棵树的时候说过:“等念儿长大就在树下摆张书桌教她读书。”
如今树已经比人高了,枝头上结满了细碎的桂花,风一吹落了她满头满脸,竟是香得刺鼻。
可是现在呢,当初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竟然和另一个女子搅合在一起。
这就是自己选的人吗?
祝英台抬头望天,不甘的泪水湿了脸庞,渐渐她面上浮现麻木,究竟什么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