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似在平复心绪:“这还不是浑沌完整的故事。”
“《庄子·应帝王》里讲了另一个故事。”
他的声音变得极轻,仿佛怕惊了那沉睡的魂灵,“南海有一帝,名‘倏’;北海有一帝,名‘忽’;中央有一帝,名‘浑敦’。倏与忽时常去中央做客,浑敦每次都拿出最好的美食美酒招待他们,还亲自歌舞助兴。”
小和尚的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微微颤:“有一天,倏和忽在一起商量,觉得浑敦对他们太好,想要报答他。既然生物都有七窍,而浑敦没有,不如就给它刻上七窍,让它和世间万物一样。”
他闭上眼,仿佛亲眼目睹了那场悲剧:“于是,这两人每日凿一窍。到了第七天,七窍全开——浑敦,却死了。”
小和尚睁开眼,目光如炬,直直望向前方:“两个最好的朋友,用最纯粹的善意,一天凿一窍,反而杀了它。”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唏嘘:“浑敦也好,混沌也罢,叫法不同,却归为同一凶物。没有七窍,是对外物没有‘分别’;有窍不用,是对道德没有分别。而《庄子》里那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的故事,又是另一番隐喻。”
他轻轻叹息,声音几乎要融进风里:“尤其是南北二帝的名字——一个‘倏’,一个‘忽’。倏忽之间,便是生死。善意的让人向善,反倒害死了它。”
小和尚说完,又是一声佛号,悠长而苍凉,显然是告一段落。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什么。众人纷纷低下头,或垂眸,或闭目,不知是在回忆什么,还是在思索什么。
陈鸣飞坐在原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眉头皱得极深。他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一些久远的往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小和尚并未给众人留下太多咀嚼回味的余地,他微微垂,目光掠过众人,声音再次如古井无波般响起:“第三个故事,是梼杌。”
他缓缓踱出半步,语气平稳却透着股冷硬的质感:“《神异经》有载,梼杌,人面虎身,猪牙长毛,身后拖着一条巨尾,尾长竟是身躯的五倍。”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补充道,“《神异经》记其形貌,还给了它两个别称——‘傲狠’,‘难驯’。”
“若说《神异经》记的是它的形,那《左传》记的,便是它的恶。”
小和尚的目光变得深邃,“《左传·文公十八年》里讲了这么一段往事:上古时期,五帝之一的颛顼,生了一个极难管教的儿子。”
他伸出手指,仿佛在虚空中拨弄着命运的算盘:“你教他,他听不进去;你跟他讲道理,他装作听不见。你若撒手不管,他便自己胡作非为。他明明懂得什么是是非对错,却偏偏要反着来。傲慢,顽固,无视礼法,扰乱天伦。”
“‘梼’,是指树桩;‘杌’,是指断木。”
小和尚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冷厉,“‘梼杌’合在一起,便是指它是一截又臭又硬、油盐不进的木头疙瘩。俗语说‘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说的便是这般光景。”
他停下脚步,双手合十,眼神中透出几分肃然:“除了这不可教化的性格,梼杌能被封为四凶之一,更因为它能打。饕餮之恶在于贪婪,浑沌之恶在于是非颠倒,而梼杌,则在于一个‘凶’字。”
“它的凶狠,没有节制,没有底线。明知是恶,却偏要犯恶;行事凶狠而无度,这便是梼杌。”
话音落下,小和尚双手合十,目光并未看向虚空,而是直直地落在了乔胜荣和吕道长的身上。那眼神平静如水,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陈鸣飞坐在原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禄山和段坤的模样。他忽然意识到,小和尚讲的这三个故事,虽然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但凡有些阅历的人多少都听过,但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下说出来,却是句句不提人,处处都有人的影子。
如果浑沌和梼杌暗指的是白禄山和段坤,那四凶之中的饕餮,指的又是谁?
陈鸣飞的心头猛地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在场众人,试图从每个人的脸上找出答案。
就在这时,小和尚却轻轻笑了。那是一抹极淡的微笑,仿佛看透了世间所有的执念与迷障。
“陈施主,”
他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必事事纠其因。世间因果有百般解法,万不可对号入座。见心明性,便好。”
说罢,他微微一笑,再次默念佛号,那悠长的佛音仿佛要将方才的肃杀之气尽数化解。
“四大凶兽,已讲了三个。”
小和尚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还有最后一个……你们,还要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