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人情味呗。”
陈鸣飞笑了笑,站起身,从电视柜的隔断里抽出一本老式相册。
翻开相册,从六十年代带花边的黑白照片开始,色彩一点点变得鲜活。大合照、景点留念、全家福、八十年代略带港台风的艺术照……从一个脑门上点着红点的儿童照,到家庭聚会、生日宴会、新年团圆饭的记录。
相片越来越新,色彩越来越写实。小男孩的毕业照变成初中、高中、大学,再到双方父母与新人的结婚照。照片背面,用钢笔工整地写着一个日期:。
陈鸣飞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年,他七岁。
岁月的变迁,被这一张张薄薄的纸片定格。留住的,是瞬间的光影;留下的,是记忆的锚点。
这些照片,完整地勾勒出房子主人的前半生:工作、结婚、运动、学习、劳作、生活。之后的记录,便成了独生子的成长轨迹——从出生到上学,再到毕业、结婚,最后离开县城,走进城市。
这大概就是那个时代,每个小镇青年都向往的生活轨迹。大同小异,却又无比真实。
再往后,就没有新的照片了。
或许,是电子存储设备的普及,再也没有人愿意花时间把照片打印出来,小心翼翼地夹进相册里了吧。
也许还有,只是那些追求浪漫的新型选择,早已不再需要这样笨拙而郑重的方式,去留住时光了。
时迁还是习惯了昼伏夜出。他略带惆怅地叹了口气,起身简单收拾了一番,便挑了间卧室睡下——这样刚好能赶上夜里守夜。
张祖钱也觉得百无聊赖,索性找了另一个房间歇着。他大腿上磨破的油皮正沙沙痒,实在难以安坐。
陈鸣飞看了眼窗外,天色不过下午四点多,厚重的阴云却将光线吞噬得如同黄昏。既然另外两人都去休息了,第一班守卫的重任自然落到了他的肩上。
他随意在书柜里翻找着,借机打量着这房子主人的品味。《农业耕种》《大棚养殖技术》《如何给果树打农药》……除了这些农业专着,便是些八九十年代的人教版初高中教材。他随手翻开一本初一英语,果然又是李雷和韩梅梅的熟悉面孔。
直到在书架最深处,他摸到了两本封面斑驳、纸张泛黄脆的旧书——《农村赤脚医生》与《民兵军事训练手册》。
陈鸣飞眼神微亮。这两本书他小时候在军区图书馆见过,只是那时年纪小,只当走马观花,根本没往心里去。如今再摸到这本六十年代出版的正版书,纸张的触感宛如文物,实在难得。
他将火盆往沙边挪了挪,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里。一边烤着火,一边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民兵军事训练手册》。
铝盆里的炭火泛着微红,温暖的热气如轻纱般笼罩着房间。随着光线一点点黯淡,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滴砸在玻璃上,出清脆的噼啪声。
温暖的火光、哗啦啦的白噪音、疲惫至极的身体……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无形的网。陈鸣飞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中那些仿佛带着画面的文字,渐渐扭曲、重组,将他彻底拉入了一个硝烟弥漫的梦境。
他感觉自己正趴在泥泞的战壕里,手里死死攥着步枪。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他正拼命挖掘掩体,笨拙地用湿毛巾和罐头盒自制防毒面具。
“轰——!”
又一轮轰炸袭来。身旁的人死死按住他的头,将他摁在战壕底部。爆炸掀起的泥土夹杂着碎石,如暴雨般砸落,厚厚地盖在他的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轰炸骤停。
远处地平线上人影攒动,在坦克与战车的掩护下,如黑色的潮水般向山坡疯狂涌来。
“敌人上来了!打!”
“呯呯呯呯!”
密集的枪声在耳畔炸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手榴弹!”
“上刺刀!”
“敌人靠上来了!”
“准备近战——吹冲锋号!”
陈鸣飞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模糊身影,近到仿佛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容。
“嘀嘀哒哒——”
一声嘹亮的冲锋号划破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