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触碰到了某种禁忌,闭口不言。
“呵呵,没关系。”
老指挥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楚梓荀的胳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你就当是在和一个无所事事的退休老头随意聊天。把你的顾虑说出来吧。”
“呼——”
楚梓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在卸下千斤重担。他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轻声开口:
“我和龙葵讨论过一个问题:人类如果离开了蓝星,还能被称为‘蓝星人’吗?哪怕我们带走了五千年的经史典籍,哪怕我们的孩子依然接受着传统的教育,可他们,真的还是‘华国人’吗?”
“虽然龙葵用‘人类存续大于精神传承’的理论,暂时说服了我。可是,我心里始终有一道坎,怎么也迈不过去。”
楚梓荀抬起头,指了指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又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辉煌的昆仑基地。
“我认可华国科技的伟大,也相信我们的科学家有能力在月球建起生存基地。我相信华国人民的精神素养,这些我都信。”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可是……我不相信人性。”
“所以,你来到昆仑基地以后,一直都是在进行着人性的测试,是吗?”
老指挥官也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幽幽地问道。
“是的。”
楚梓荀叹息一声,目光变得悠远,“当一切美好过了现有的人性阈值,究竟是会向好的方向升华,还是会走向另一个深渊呢?”
他的眼神渐渐失焦,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钢铁堡垒,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我记得,我小时候生活在一个老破小的旧小区,那是我父母工作单位的职工楼。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住在小县城和农村。”
“那时候,不管是我放学回家,还是放寒暑假去乡下,总有成群的小伙伴在等我。我们爬树摘果子,下河摸鱼。夏天的傍晚,我们躺在竹条编成的躺椅上,摇着蒲扇在院子里纳凉。有时候一不小心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总会被蚊子咬出满身红肿的包。”
楚梓荀说着说着,嘴角泛起一丝纯真的笑意,像是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年纪。
“那时候的夜空,没有被城市的霓虹污染,满天的星河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树林里的蝉鸣、村子里的狗叫、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交织成一完美的安眠曲。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沉沉睡去。”
“我记得有一次,我赖床死活不肯起。爷爷奶奶有事要外出,就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睡觉。他们进县城,错过了返程的班车,要多等一个小时。那时候手机还没有普及,没法及时联系家里,但他们并不慌张。”
“等我睡醒时,天已经正午,肚子饿得咕咕叫,就独自走出小院。邻居的刘奶奶看到我,问我大中午的怎么不回家吃饭。我说爷爷奶奶不在家,我还没吃饭。刘奶奶二话不说,就把我领回她家,给我热了午饭。吃完后,她让我在附近玩,不许远跑。她就坐在村口的大树下,远远地看着我,直到我爷爷奶奶赶上下一趟车回来。”
“后来,爸妈搬了家,把我放到外婆家住了一个学期。等学期结束,我被接回城里的新家。”
“房子变高了,有了电梯。我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窗户也变大了。那时候,我很喜欢站在飘窗上往外看,以为这样就能放眼整个城市。”
“可是慢慢地,我的视野变得越来越小。大窗户的视野,被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一点点遮挡。我就像个囚徒,被困在钢筋水泥筑成的牢笼里。”
“爷爷奶奶的院子没了,外公外婆的小平房也没了,都换成了带电梯的楼房。我再也没有遇到过童年的小伙伴,再也没有遇到过和蔼可亲的刘奶奶。没有蝉鸣,没有狗叫,没有火车的鸣笛……”
“城市里,夜晚霓虹闪烁,代替了星光。汽车烦躁的鸣笛,代替了蝉鸣。行道树上没有小鸟,小区的水池里没有鱼,也没有青蛙。城市干净得一尘不染,就连泥土都看不见。”
“我曾庆幸过一段时间。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就算夏天开着窗户,也没有蚊子飞进来。要知道,我可是很怕蚊子的。但后来有了空调,我连窗户都没再开过。”
“有时候,我甚至有些怀念蚊子……”
楚梓荀垂下头,手从冰凉的玻璃上滑落,面色深沉得像是浸了墨。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搬到城市里,人人都说他们是进城享福的。可只有我知道,爷爷曾站在小区的水池旁,看着一池清可见底的水呆。他可能是在怀念村后头的那条小河沟,或者是他自己动手做的那根鱼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