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的视线,死死地盯住了一名冲在最前的敌军军官。那人悍不畏死,一连砍翻了数名唐军士卒,却被程知节一斧头劈翻在地。
他身上的甲胄,虽然被涂抹得乱七八糟,但那样式,分明就是……河北道本地府兵的制式!
李靖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什么单纯的农民起义军。这里面,混杂了大量被腐蚀、被裹挟的当地府兵!
大唐的府兵,在和另一支大唐的府兵,进行着最血腥的自相残杀!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名义上的主帅,却早已带着他的精锐,溜之大吉!
这场仗,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
时间在血与火的煎熬中缓缓流逝,夕阳西下,将整个平原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战斗已经持续了三个时辰。
程知节和尉迟敬德浑身浴血,仿佛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他们麾下的两万预备队,已经倒下去了近半,却依旧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那个缺口上。
整个中军和左翼,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八万府兵,伤亡已经逼近两万!
活下来的人,也已经到了极限。他们的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刀,喉咙里因为缺水和嘶吼,火辣辣地疼。支撑他们战斗下去的,已经不是保家卫国的荣耀,而是一种麻木的求生本能,和对那叛徒的滔天恨意。
大唐的雄师,士气已然崩溃。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望楼,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变了调。
“报——!卫公!高……他……他撤了!”
斥候一句话没说完,帐内所有将领的脑袋都“嗡”
的一声。
“他带着大军,后撤了整整十五里!在……在远处的山坡上,扎下了营寨!他……他的炮兵阵地已经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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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李积一步上前,揪住那斥候的衣领,“你说什么?他把炮兵拉出来了?”
“是……是的!黑洞洞的炮口,就……就对着我们这边!”
斥候快要哭出来了,“英国公,他不是要帮我们,他是在看戏啊!”
“噗通。”
程知节一屁股坐倒在地,手中的宣花大斧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上的血污和汗水混在一起,眼神呆滞,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这个畜生……他想干什么?他想看着我们全死光吗?”
尉迟敬德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靖。
整个中军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
高自在不是在看戏。他是亮出了獠牙。
他把大炮架在那里,不是为了打敌人,而是为了威慑!
他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李靖:这场烂仗,你们自己打。想让我帮忙?不可能。但你们也别想跑。谁敢临阵脱逃,我的炮弹,可不长眼睛。
他要用八万府兵的命,去消耗敌人的实力!然后,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来收拾残局!
这是阳谋!赤裸裸的,血淋淋的阳谋!
李靖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中所有关于奇袭、穿插、反包围的骚操作,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