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非神非鬼的面具在天心手中缓缓消散,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
此刻的天心,重新有了神采,那张有了表情的脸,是【洛卿】了。
是骑马的洛卿,是佩剑的洛卿,在城门口大大咧咧拱手喊“道长好呀”
的洛卿,是拜师的洛卿……
她转过身,朝正殿门口走去。
清禾还站在正殿门槛外,拂尘搭在臂弯里,道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看着天心朝自己走来,嘴角弯起笑意,那笑意和当年在药铺后院里给小缃辞擦鼻尖上的灰时一模一样。
天心走到她面前站定,张了张嘴,想叫“大师父”
,又叫不出口,不是忘了怎么叫,是太久没叫过,这三个字在喉咙里卡了好久,生涩了。
清禾抬起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指节都透着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一片等了太久的花瓣。
她开口时声音还是那么慢悠悠的:“缃辞这个小萝卜头,小时候连捣药都捣不碎,居然以后会成仙,收个徒弟也是仙啊……”
天心张了张嘴,那声“大师父”
叫得很轻,和她当年在城门口拱手喊“道长好呀”
时完全不同。
那时候是纵马少女不知天高地厚的爽朗,如今是一个仙人把所有思念都压在这三个字里。
清禾应了一声,把她拉近些,上下打量她身上这件自己不认识的素白仙衣,打量她眼眶底下被仙人威压也藏不住的极淡的青灰。
“小洛卿啊小洛卿,辛苦你了……”
天心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清禾的手攥得很紧,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和刚才完全不一样,满是孤寂的意味:“……我好孤独,看过太多人死,救过太多人,忘了太多人。
到最后,我连自己为什么难受都不记得,只是想哭,想阿缃,想您……
体验过众生百态,把七情六欲都尝了一遍,忘掉,又想起来,再忘掉,再想起来——这仙路太长了,长到我有时候想,当年跟阿缃一起留在洛水河底会不会更好。”
清禾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听着,等天心说完,她才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顶,手指穿过她间那根木簪:“哭吧,我在这里,阿缃也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忘了。”
天心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把脸埋进清禾肩窝里,肩头轻轻颤了几下,又颤了几下,然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清禾把她抱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把天心的手交到已心手里。
她看了看天心,又看了看已心,往后退了两步:“你俩自己说会儿话吧,师父去找那个陆道友论下道。”
陆离正盘膝坐在偏殿外的石墩上,拂尘横在膝头,闭着眼,呼吸均匀得像是在打坐。
清禾跨出风景画的边界,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自己斟了杯冷茶,喝了一口,说:“陆道友,刚才多谢你了,那个山神残渣,不好对付吧。”
陆离睁开眼,灰眼流光已然内敛:“还好,不算太难。”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正殿门口,天心和已心并肩坐在廊下,两个人挨得很近:“你不和她们多说几句?她们惦记了你上千年。”
“……贫道这两个孩子,一个身体不好,一个性子太倔。缃辞从小多病,有什么苦都自己吞,不肯让人操心;洛卿更是个愣头青,骑马都要骑最快的,练剑都要练最重的。”
“陆道友,贫道有个不情之请。你出去之后……能不能替贫道看着洛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