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路全是倒伏的尸体和散落的包袱,她们跑过布庄的残骸,残骸里还有没烧完的布匹在冒着青烟;跑过药铺的废墟,废墟里的药材被马蹄踩成了泥浆……
她们跑出了城,跑过了枯死的芦苇荡,跑到了洛水边。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映得江面一片通明。
洛卿站在江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火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把从没杀过人的短剑。
她把剑插进江滩的泥里,转身面对缃辞。
缃辞的手很凉,嘴唇紫,跑得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在烧,从昨天就开始烧,洛卿把最后半碗粥全留给她,她还是烧得站不稳。
“阿缃……来世我们再在一起。来世我娶你。”
洛卿把缃辞扶到怀里,用袖子擦她脸上的灰,动作很轻。
缃辞抬起手,把她被江风吹乱的鬓拢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她已经很少笑了,但此刻,她又久违的笑了起来,一如既往眼睛里有江水反射的火光,也有洛卿的倒影。
她说:“好……”
手顺着洛卿的耳垂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洛卿把缃辞抱在怀里,忽然偏过头对着洛水喊道:“要是我真像陆道长说的能成仙,我就变成洛水仙!把这些人全淹死!”
这是句玩笑话,她自己都不信。
但她说完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混着满脸的灰和血,滴在缃辞的顶上。
缃辞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声音很轻:“我会跟着你的。”
这句话她在药坊后院里也说过,在驴车上也说过,在山坡上也说过。
她从笑出来到往下跳,始终拉着洛卿的手。
洛水一卷,两道青色人影消失得无声无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陆离静静站在江边,看着那片吞没了两个少女的暗青水面。
那句“把这些人全淹死。”
说出来时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少女,泡在冰冷的江水像是对追兵的脾气。
但以后的她们真成了洛水双女,一直在卷着江水吗?直到已心成仙,捉了龙子霸下来当镇江石?
江水在他眼前急流转,洛水吞没了洛卿和缃辞,但没有吞没他的视线。
风景画快淡去,但【洛水】记忆中,那些最黑暗的画面却愈清晰了。
那是安史之乱之后的天下,叛军退了又来,藩镇割据,回纥劫掠,吐蕃入侵……
洛水两岸的城池破了修、修了破,每一次破城都是同一套流程——烧、杀、抢、掠……最后一步,是吃。
‘人相食’,陆离历史书上读到过,而【洛水】的记忆里是真的。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废墟里,旁边架着一口破锅……
哪怕是陆离,也已经不想再看了。
魑魅魍魉从地底钻出来,在无人约束的土地上肆意游荡;妖魔鬼怪大笑着在废墟上徘徊,朝廷的道官、佛修、萨满、巫祝……死了大半,没人再来镇压它们。
那些在战场上吸食死气壮大的野鬼,那些被血祭召来的长生天碎片,它们游荡在洛水两岸的每一处废墟里,蹲在尸骨堆上分食残魂。
直到这一切全部褪去,所有的灰暗与哀嚎被一道心脏一般的青光滤掉。
新的风景画在他面前缓缓展开,陆离站在两幅画的交界处,声音很低:
“这就是【洛水河神】和【九阳灰眼】的全部风景画了?
下一个,是【已心】【天心】和神通【灵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