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站在新成形的风景画边缘,看着洛水河滩上又起了城。
城墙矮得骑马能一跃而过,城门上的字漆皮掉光,街巷格局倒和他见过的旧渡市老城区有几分相似。
而城外的山腰上,有一座道观,格局熟悉得让他灰眼微微一眯。
山门朝东,石阶人刻而成,门前还有两棵歪脖子槐树,和真阳子那座太和观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山门上的匾额换了字,写着“安禾观”
。
观里有道姑也有道士,都穿青灰道袍,束戴冠,和太和观那些只会扫落叶的小道士不同,这些弟子步履轻快,见面互相稽,廊下有人翻晒药材,偏殿里传出极轻的诵经声。
一个穿青布小道袍的小丫头正从偏殿里跑出来,手里抱着本比她脸还大的药典,两条小短腿跑得啪嗒啪嗒响,跑到正殿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药典飞出去砸在青砖地上。
她趴在门槛上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捡回药典时现书页折了一角,赶紧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压平,嘴里念念有词像是给书道歉。
正殿里走出一个道姑,青灰道袍的袖口沾着刚捣好的药草渍,木簪随意挽了个云髻,簪头刻的云纹风卷之意。
道姑弯腰把丫头捡起来,顺手替她把歪掉的道冠扶正,语气温柔得不像个观主。
小丫头仰起脸脆生生叫了声:“清禾师父。”
然后举着药典说她把昨晚背的那页弄折了,她师父接过药典翻了翻,说她背错了三处药性,今晚得重新抄。
小丫头嘴一瘪,但很快又自己打气说抄就抄,反正今晚月亮大不用点灯,然后又叽叽喳喳地说大师兄在后山挖到一棵何乌,二师姐说她抄经抄得比大师兄工整,三师兄今天打坐时又睡着了还打呼噜……
“阿缃,你又打小报告啦。”
道姑刮了一下小丫头的鼻子,笑着教她认字。
这小孩子,就是【已心】吗?
陆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已心仙人还叫缃辞的时候,还是个从医书上认药材的小不点吗?
……【灵心】的风景画,原来是从这里开始的?
陆离从风景画边缘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去,整座安禾观的天色骤然暗了。
却不是云遮住了太阳,而是清禾道人在他踏出那一步,同一瞬间抬起了头。
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所有的温度在一刹那褪干净了,变成了某种极冷的审视和排斥。
道姑心念一动,整个山头的一切都静止了。
偏殿里的诵经声戛然而止,廊下翻晒药材的弟子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正殿里那个刚被扶正道冠的小丫头,还张着嘴准备继续叽叽喳喳。
风吹起来,极轻极柔,把所有弟子一个一个地托起送往山下,动作很小心,像在移开一局棋上还没走完的棋子。
道姑的心在代替山头的一切,她不需要别人来提醒,她自己就是这片风景里最强的不和谐音。
她感觉到这片天地里的所有景物、所有弟子、所有微风、所有药香……没有一样是真的。
她的心告诉自己,这里很假。
陆离像是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太上忘情?不对……这是神通【灵心】?”
这手段和天心如出一辙,但内核完全不同。
不是太上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