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朝着墓碑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黄土上,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如果我不来的话,他应该还活着的对吧,他应该替他妈妈拔坟头的草,不会这么多年没人管,他会比我好,他一定比我好。”
他抬起头,额头上一片泥印子,眼睛红透了,但没有泪,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这具身体是你儿子的,我偷了他的命。”
他把酒瓶里的残酒一口灌进嘴里,没有咽下去,含在嘴里,含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咽了,喉咙里烧成一条线,烧到胃里,烧到四肢百骸。
“妈,你等等我,”
他把空酒瓶倒过来,瓶口朝下,最后一滴酒从瓶口滑落,滴在他手背上,冰凉,“我去跟你当面道歉,你打我骂我都行。”
他把背包放在一边,拉开了拉链,从里面摸出一张画,那张画上是一个少年趴在菜市场摊位后面写作业的画面,旁边坐着一个扎头巾的女人在给他扇扇子,女人的脸上被铅笔细细地描出了笑纹。
方听雨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把酒瓶砸碎了。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坟地里格外刺耳,碎片溅了一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光。
他从碎片里捡起最大的一块,握在手里,玻璃的边缘不整齐,有弧形的锐利切口,像一把小小的镰刀。
他把右手手腕翻过来朝上,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腕内侧白得几乎透明的皮,那层皮肤底下的血管是淡青色的,细细的,像画纸上没干透的水彩笔触。
他握紧那块玻璃片,往手腕上划了下去。
第一下不够深,只划出一道白印子,血没有立刻涌出来,等了半秒,才一颗一颗地从伤口里渗出来。
他又划了第二下,这次用了力气,玻璃片割进皮肉的时候有一种钝钝的阻力感,然后忽然一松,血管断了。
血不再是渗出来的,是冒出来的,顺着他的手腕流到手肘,滴在草地和泥土上,声音很轻,轻得像下雨。
他把流血的手腕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那张画,靠在方言梦的墓碑上,仰头看着天。
天还是很黑的,云的边缘被月亮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银灰色。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前世的小时候,他的母亲也曾经摇着蒲扇给自己扇风,也曾经抓着自己的手教自己画画。
“裴彻。”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对不起。。。。。。。。”
他的手开始变冷了,手指捏不住画纸,画纸被风吹落在地上,吹向了远方。
他闭上眼睛,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滑走,滑向一个很深的、没有尽头的黑洞。
耳边传来一声很远的响声,好像是车门被摔上的声音,又好像不是……他听不太清楚了。
裴彻是冲过来的。
他从路边一路冲进坟场,他跑到方言梦坟前的时候,看见的是方听雨歪倒在墓碑前上的样子。
右手手腕血肉模糊,袖子被血泡透,草地上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慢慢扩大。
“方听雨!”
裴彻蹲下去一把把他的手攥住,拇指直接按在伤口上死死压住,另一只手去摸他的颈动脉还在跳,但是很弱,嘴唇白了,脸也白了。
“你疯了!你疯了对吧?方听雨!”
他的声音在抖,手指也在抖,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他把方听雨一把从墓碑前扯进怀里,那只受伤的手被死死卡在两个人身体中间压住止血,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用沾满了血的手指按开屏幕,打给贺行轩。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林集镇,公墓,叫救护车过来,快!”
贺行轩还没来得及回答,裴彻已经挂了电话。
车上,方听雨在颠簸中醒了几秒。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太多产生的幻觉,他恍惚觉得自己被人抱着,有人在亲他的额头,一遍一遍地、很重地亲,然后有一个声音反复说“不要走”
。
他想说话,但嘴唇动不了,他想睁开眼睛看看那个人是谁,但眼皮太重了。
他只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手一直按在他手腕上,力道又狠又准,像是在跟死神抢东西。
他闻到了一点点淡淡的松木味,那味道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让他安心,他忽然就不怕了。
救护车在半路上接到了他们,担架把方听雨推进急救车的时候,裴彻的手还按着他的手腕,护士不得不把他的手掰开。
急救车里,护士剪开血袖子清理伤口,方听雨在消毒液的刺激下被痛醒了几秒,偏过头看向裴彻,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裴彻趴过去听,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对不起。。。。。是我偷了他的命。。。。。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