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灌输了一脑子的防备和技巧,在他身上像撞上铜墙铁壁般无力。某种更深沉的困惑在沉默中弥散。游思铭嘴唇动了动,那预想中的责备和“教条”
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倒是那堆钞票,实实在在地搁在那里,格外碍眼。
回程的大巴车上,空气有些凝滞。白天的“闹剧”
和此刻的安静形成微妙反差。窗外流光溢彩的路灯飞掠过,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陈晃靠窗坐着,耳朵里塞着耳机,身体随着音乐小幅度地摇晃着,脸上有种全然卸下防备的松弛感,似乎刚才那个在街头努力吆喝的瞬间才是他真正舒适的地带。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游思铭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某个角落无端地焦躁起来。他那笨拙又认真的吆喝声还在耳边回响。怎么会有人,在完全卸下防备的状态下,反而意外地达成目的?这不科学。
坐在后排的方一鸣一直在留意着这边。他沉默地看着前排大哥们不太舒展的侧脸,又望了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陈晃。那孩子身上有种未被过度修饰的东西,像块天然的水晶,在浑浊世故的环境里,折射出的是不合时宜却又异常纯粹的光。他安静地思考着。
他轻轻出声,打破了车内带着引擎低声轰鸣的安静:“思铭哥,阿许哥,”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前面坐着的几个都看了过来,包括戴着耳机的陈晃,虽然听不清,但疑惑地转头看他。
方一鸣吸了一口气,指尖不自觉地攥住自己的袖口,迎着他们的视线:“我们教了他很多……防骗的技巧。”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晃懵懂又明亮的眼睛上,“或许,教得太杂了。各种‘方法’把他困住了,反而挤没了……”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声音低了一点,却更清晰,“只剩下他原来的样子了。那个不会防人的根本的……小晃儿自己。”
车内彻底安静了一瞬。连引擎的轰鸣声似乎都低了下去。戚许镜片后的眼神瞬间波动了一下,一些细碎的线索串联起来:练习时那双过分认真又困惑的眼睛,情景模拟时的语无伦次和距离感……他们的教导像一层层厚厚的油彩,胡乱涂抹在了原本清澈的东西上。游思铭脸上的焦躁凝固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看着陈晃那副“怎么了?”
的单纯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最错误的事——拿世俗的刻刀,去雕琢一块天生的温玉。
陈晃感觉到数道复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疑惑地左右看看几位哥哥,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鸣哥?我说错什么了?”
纪予舟第一个别开脸,假装看向车窗外。陶稚元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带。俞硕哼了一声,像是自嘲,也把头转向另一边。只剩下游思铭和戚许还看着陈晃,眼神复杂,难以言喻。
戚许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身旁陈晃的肩膀:“没什么。看你帅。”
声音温和,却也没什么说服力。
车子继续在霓虹光影里穿行。路灯的光斑一道道地扫过来,掠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庞。陈晃重新看向窗外,很快又放松下来,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晃动着。
游思铭没再出声。方一鸣那句话像是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一个无声的、大家都不愿正视的泡泡。他们想要的是让他披上一层“精明”
的壳,可在这些杂乱的“教导”
之中,陈晃依旧是陈晃——最原初、最本真的样子依旧笨拙地、顽固地立在那里。现在这根刺眼的软肋,竟然还意外地……有用?
他有点想不通了。这份本真,到底是傻,还是另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还有坐在前面那个完全放松下来的弟弟背影头,指尖下意识地又蜷紧,然后慢慢松开。算了,也许……暂时就这样吧。游思铭闭上眼,眉头依旧皱着,不再想那些“防不胜防”
和“裤衩子”
了。心里的焦虑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更深的角落盘踞起来。
夜里十一点,宿舍终于安静下来。陈晃盘腿坐在自己床边,膝上摊着那本被反复叮嘱要“好好领悟”
的防骗指南练习册。纸页被翻得起了毛边,空白处挤满了不同笔迹的批注——游思铭龙飞凤舞的“警惕!”
,戚许工整的“情景分析见附录”
,纪予舟甚至画了简易思维导图。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纸张边缘,忽然触到一点不寻常的厚度。
沿着装订线仔细摸索,封底内侧的夹层不知何时开了个小口。陈晃迟疑的伸进指尖,触到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便签纸。
展开式六种截然不同的笔迹,密密麻麻挤在巴掌大的纸面上:
【小晃,真被人骗了也别怕,哥给你兜着。——游】
【遇到拿不准的事,随时打电话。——戚】
【记账app已帮你升级了亲属卡额度。——纪】
【上次那个防身术,下周加练。——俞】
【要签名合照的让我先过目。——方】
【笑死,他们好啰嗦。但被骗了记得告诉我,我陪你骂他三天三夜。——陶】
便签最下限还有一行新添的小字,墨迹还没干透:【ps:今天接头那个歌手,我让工作人员去查过了,确实是音乐学院的学生,背景干净。——一鸣哥】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宿舍楼下的路灯在窗帘缝隙里透进一道暖黄色的光带。陈晃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又折起,折痕已经软的快要断裂,显然被反复摩挲过许多次。
他忽然想起下午回来时,方一鸣落在最后,状似无意的碰了碰他那本练习册:“重点都在最后几页,多看两遍。”
练习册被合上时,封底夹层里传来极轻微的“咔哒”
声——不知谁悄悄塞了颗水果糖进去,荔枝味的,糖纸在灯下泛着柔和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