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遥不久前看过的一幕幕,在江见秋的眼前重新展开。
这是大沧……或者说是整个中洲积累了数万年的众生愿念,是凡人一生的拥有的、未拥有的、期盼的全部。
此刻尽数积累于此,死死压在封印的最上方。
江见秋本以为自己看到的应该是无穷无尽,堪比幻波海府下方阴世界一般的极阴灵气,没想到竟然是红尘愿力。
她稍微能理解为何千面慈母要送玄阴老魔来接受二皇子的改造了。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破开这第一道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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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还是有些想不通。
红尘愿力虽然庞大,却也十分驳杂,以这种力量作为封印的压舱石,难道不怕出意外吗?
还是说,封印本身就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且由于中洲本身缺乏灵气,无法得到补充,所以才被迫采用这样的办法?
那这一切又是谁做的呢?是封印本身,还是大沧的皇帝?
还有几点没搞懂,第一就是这大沧的皇位继承制度为何要采取这种极端方式,另外就是镜像中州……
就在这时,江见秋感觉自己好像穿过了一面镜子,周围的一切瞬间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一片漆黑中混杂着破碎的画面,而是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中洲。
那时的大沧还未建立,整片中洲分裂成数十个小国,诸侯割据,烽火连年,某一年大旱,赤地千里,一个瘦弱少年背着快要饿死的妹妹,在流民队伍里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后来穿上了甲胄,提起了刀,身边聚拢起越来越多活不下去的人,最终在一片残阳下斩落旧王旗,建立了大沧最初的国号。
那少年后来老了,坐在一张远没有如今龙椅华贵的木椅上,握着一枚紫金色龙鳞,向看不见的东西发问:“若我愿以皇族血脉承此愿力,保我大沧百姓千秋安宁,可否换这天下少些战乱?”
无人回答他,只有满城灯火一盏盏亮起,化作金红色长河,流向大地深处。
镜面破碎,一切都消散在历史的长河中,江见秋则继续下坠,新的画面在眼前张开。
她看见大沧第二代皇帝跪在祖庙之前,身后是刚刚平定的叛乱,殿外堆满阵亡士卒的名册,年轻帝王满身血污,双手颤抖着把皇兄的头颅放在供案下方,哑声问祖宗,问国运,问那条从未显露真身的镇国图腾,为什么坐上这把椅子的人必须杀到最后,为什么活下来的人必须背负所有人的恨。
镜面深处,金红愿力沉默流淌,隐约可见一条紫金色龙影蜷伏在黑暗中,似乎想要回答,却又因不明原因再次陷入沉睡。
第三片镜面,是一个盛世。
长街十里花灯,洛水两岸笙歌,科举放榜那日,年轻士子骑马游街,百姓把红绸挂满城门,一个温和的中年皇帝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城中烟火与万家灯火,眼中满是欣慰,可夜深之后,他却独自走入一处地宫,将掌心割开,把自身血脉与国运相连,以一己之力承受南方瘟疫死去的数十万百姓残愿。
剧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立,只能用手扶住身旁的椅子才能勉强不失威严,却仍旧笑着对身旁的老太监说:“朕白日里见他们笑得那样开心,忽然觉得这把椅子也算有点用处。”
第四片镜面里,江见秋看见一位女帝。
她披甲坐镇边关,身后是连绵雪山与百万铁骑,无数蛮族铺天盖地而来,她以皇族真血唤醒紫金龙影,将整座边境城池以愿力化作金色长城,最后自己也被钉在城墙之上,至死都握着大沧皇旗。
第五片镜面,第六片镜面,第七片镜面……越来越多的破碎中洲从江见秋身旁掠过。
她看见一代代皇帝坐上龙椅,看见兄弟阋墙、父子反目、姐妹相杀,看见一位位野心勃勃的胜者,在登基那一夜被众生愿力压弯脊梁。
看见他们之中有人疯狂,有人忏悔,有人像变了个人,将私欲一点点磨成江山社稷,也看见有人在最后时刻终于受不住那份痛苦,试图逃离龙椅,却被紫金国运拖回太和殿,继续替中洲地底那口深井添上一块砖。
江见秋终于明白,苏氏皇族那残酷如养蛊般的夺嫡之争,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根本不是为了选拔治世明君,而是在锻造一个足够坚硬的祭品与镇石。
中洲地底的那个封印太深邃了,红尘愿力又太过沉重驳杂,一个普通的皇子皇女,哪怕天赋再高、品行再端正,只要坐上那个位置,脆弱的神魂也会瞬间被亿万苍生的悲欢与地底的绝望碾成粉末,导致封印不稳。
所以,皇室只能用最极端的养蛊之法。
让至亲手足相残,让胜者在背叛、算计与无尽的鲜血中,生生磨碎所有的软弱与天真,锻造出冷酷到极致的意志与坚不可摧的心智。
只有杀穿了血脉亲情,踏着骨肉尸骸活到最后的蛊王,才有能力去承受连苏星遥初次接触都差点被压垮的重担,去死死钉住封印的最表层。
那把龙椅,从来都不是权力的巅峰,而是大沧这片土地上,最残酷的一座无期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