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一直沉默着。
他坐在凳子上,脊背弓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沈母的每一句话都扎进耳朵里,他忍着,忍着,一直忍到那句……
“你要是还有点用,就该去跪着求周亦舒!哪怕给她当狗,也得把她哄回来!你倒好,清高!清高能当饭吃?能给我换药钱?”
沈从文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不是悲伤,是一种被踩到尾巴的、歇斯底里的恼怒。
“够了!”
他吼了出来。
声音嘶哑,劈裂,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对母亲用这种声调。
沈母愣住了。
“是我让你去酒楼里说那些混账话的?”
沈从文站了起来,身形消瘦,肩膀上码头磨出的伤还没好,粗布短褐底下渗着淡淡的血印。
但他此刻顾不上疼。
“是我让你眼皮子浅,盯着周家那点嫁妆,把人家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的?”
“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为什么不敢!”
沈从文一步逼近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母亲。
“周家供我读书,那是情分,不是本分!你呢?你整天在外面跟人吹嘘未来儿媳妇多有钱,以后要当官太太,把人家的脸面放在脚底下踩!”
他越说越快,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鼓起来。
“现在知道求人了?晚了!”
但他骂的不是“我对不起周家”
。
他骂的是“你们害我丢了周家这棵摇钱树”
。
这层意思,他自己听不出来。
旁人一听便知。
“反了!反了天了!”
沈母气得浑身抖,手指戳到他鼻尖上,“没有我,哪有你!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我辛辛苦苦……”
“你辛苦什么了?”
沈从文打断她,嘴角往下撇,露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辛苦盘算怎么从周家多捞好处?还是辛苦败坏我的名声?要不是你们,我至于被人当众剥了衣裳,在码头上跟牲口一样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