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的是东莞仔,他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下颌线条紧绷,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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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驾驶座上,阿武身体微微侧向车窗,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两侧和后视镜,如同一只时刻保持警惕的猎鹰。
两人都已换下了白日的西装,穿上了深色、不起眼但便于行动的夹克和工装裤。
后座,王龙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但微微起伏的胸膛和规律的手指敲击膝盖的动作,显示他正在思考。
乌蝇则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皮质笔记本,借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光芒,低声、快速地汇报着:
“……龙哥,钵兰街嗰边,我亲自带人去摸过几次底了。真系‘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成条街唔到五百米,大大小小插旗、捞偏门嘅社团,有名有姓嘅就超过十个!最大份额、也最恶嘅,就系联合社,靠控制成百个‘走地鸡’(流动性娼妓)同几间低级夜总会、时钟公寓,基本上垄断咗成条街六七成嘅黄色事业,油水最肥。其次系和合图嘅人,主要睇住三四间地下赌档同两间放贵利嘅财务公司。我哋洪兴嗰边,靓坤派咗个叫‘肥佬祥’嘅叔父辈,带住大约三四十个人驻守,主要收下保护费,同睇住两间中档桑拿浴室,势力大概排第三。其他嗰啢,都系小打小闹,或者系依附喺呢三大势力下面食啲残羹剩饭。”
王龙依旧闭着眼,只是轻轻“嗯”
了一声,示意继续。
乌蝇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道:
“肥佬祥呢个人,我打听过,跟开靓坤超过十五年,算系老臣子,不过听说头脑唔系几灵光,做事也拖沓,好似唔多受坤哥重用,所以先被扔喺钵兰街呢个龙蛇混杂、麻烦多多嘅烂摊自生自灭。佢手下嗰几十人,也冇乜战斗力,净系识得吓吓小商户。”
“联合社手底下,控住几多女仔?大概数。”
王龙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具体数字好难讲,走地鸡流动性太大,今日喺度,听日可能就过档或者失踪。但保守估计,长期被佢哋控制、喺钵兰街范围活动嘅女仔,肯定超过一百个,可能接近两百。大部分都系被‘咸湿’同佢手下几个马仔,用各种手段——呃乡下上来揾工嘅、赌输钱欠贵利嘅、甚至直接绑架——逼落火坑嘅。咸湿就系联合社喺钵兰街嘅总淫媒,心黑手狠,绰号‘咸湿’就知佢咩料,手下有几个专门做‘扯皮条’嘅烂仔。”
“过百……接近两百……”
王龙缓缓睁开眼,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已经开始亮起暧昧霓虹的旺角方向,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评估与算计。
这就是资源。赤裸裸的、带着血泪与屈辱的、但也是现成的“人力资源”
。
低级的、纯粹出卖肉体的“肉金”
生意,他看不上,利润薄,风险高,名声臭。
但如果……将这些被控制、被摧残的女仔,进行重新筛选、培训、包装呢?
给她们一条看似更“高级”
、更“光鲜”
、利润也更高的出路呢?
比如,成为他规划中“娱乐部”
的第一批“练习生”
、“模特”
、“演员”
?
哪怕只是最底层的歌舞厅伴舞、夜总会陪酒、或者拍摄一些廉价写真、三级片,其利润和可控性,也远比让她们站在街边或窝在肮脏的公寓里要强得多。
更重要的是,拿下钵兰街的黄色产业控制权,就等于捏住了联合社的财源命脉,能给予其致命一击。
同时,也能进一步挤压靓坤在旺角核心地带的势力和影响力,为自己将来名正言顺地插旗旺角、扩张地盘,铺平道路。
车驶入了钵兰街范围。即便是夜晚,这里也比以繁华时尚着称的铜锣湾显得更杂乱、更喧嚣、更……糜烂。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旧式唐楼和矮小商铺。
无数霓虹灯招牌闪烁着刺眼而廉价的粉红、艳紫、幽蓝色光芒,“芬兰浴”
、“指压推拿”
、“夜来香娱乐城”
、“美女如云包君满意”
、“一楼一凤情趣套房”
……诸如此类直白露骨、充满性暗示的字样,在夜色中疯狂跳动,交织成一片欲望的海洋。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廉价香水味、隔夜饭菜的馊味、香烟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肉体与金钱交易的颓废气息。
衣着暴露、浓妆艳抹到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女郎,如同没有灵魂的商品,三三两两站在闪烁着粉红色灯光的橱窗后,或依靠在贴满暧昧海报的门口,对着过往行人有气无力地抛着媚眼,眼神大多麻木而空洞。
穿着各色衣服、年龄各异的男人——有西装革履却眼神飘忽的白领,有满身汗味、眼神猥琐的工人,也有穿着花衬衫、眼神凶狠的古惑仔——如同嗅到腥味的苍蝇,在这片欲望的沼泽中穿梭、逡巡、讨价还价。
偶尔有烂醉如泥的酒客被同伴或看场拖出来,瘫在路边呕吐,秽物的酸臭混入本就浑浊的空气。
角落里,隐约能看到正在进行毒品交易的身影,和蹲在暗处、眼神警惕的“睇水”
(放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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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条被欲望、罪恶、贫穷和暴力彻底浸透的街道。
是港岛光鲜亮丽外衣下,最肮脏、也最真实的一块疮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