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鱼没有点开新订单。
他阖上眼拉上被单,把呼吸压成一条均匀的线,胸腔起落的幅度舒缓得像沉睡。冥冥中他能感觉到,空气变稠了。
阴湿霉腐的味道向下垂落,像有一块湿布从高处缓缓降下,把床铺上方这一小块空间的氧气一寸寸挤走。
气流变了,有东西在往下压,速度不快,慢得像它也在确认——下面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张鱼没有睁眼,右手藏在薄被下,五指张开,指尖绷紧,骨刃在血肉中蓄势,等待出鞘的指令。
他想看看这东西到底要干什么。
天花板传来极轻的细微声响,像湿泥从高处剥离,一点一点、一层一层。那种剥落声由远及近,从楼板内部移到楼板表面,最后停在他头顶不到一臂的距离。
天花板上那块空白无面的水渍从侧卧变成了俯撑。四肢撑在楼板内壁,头颅悬垂,空洞的轮廓正对着他的床铺。
那不是“人形轮廓”
。那就是一个人。
一个没有五官、扁平的人,嵌在天花板里,像一张被泡烂的画。
张鱼透过闭合眼睫的阴影一瞬瞥见,却纹丝不动,默数着心跳,一、二、三、四……
霉斑开始往下“剥落”
。
一只湿漉漉的手悬在他上方。五根指头,指节分明,灰绿色的霉丝缠在指缝间,像水草缠着腐木。它张开,缓慢下压,目标明确:他的口鼻。
张鱼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薄被下,右手五指张开,像是终于确认了捕猎信号,猛地加速下按——
他的右手自下而上迎出去。
骨刃出鞘的那一刻,没有预兆,没有停顿。指骨上的肉瓣向两侧卷开,像翻开一页湿透的纸,底下露出森白的骨质。五指收拢成爪,径直刺入那只霉手的手心。
噗嗤!
像钝器捅穿了朽木,灰绿色的液体从穿透处涌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淌过小臂,滴落在床单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霉手猛地蜷缩,五根湿指收紧,握住他的手腕,像要把他连骨头带人一起捏碎。菌丝从他腕间的皮肤表面快速蔓延,灰绿色的霉斑正沿着他腕上的血管纹理向内渗透。
张鱼没有抽手,张开五指,在霉手内部撑开一个面,转动手腕,扣住了它的“骨架”
用力往下一拽。
那是一团湿黏、有韧性的东西,像筋,像纤维,像某种不存在器官的海绵。他握紧它,骨茬在霉斑狠狠咬合。
天花板夹层传出一阵凄厉怪异的惨嚎,虚无缥缈,不似人间声响。
人形霉斑被他拽得向下从楼板上脱落,噗地砸在床沿,床单砸出一大块黑绿色的湿痕。
但张鱼仍旧没有松手。他坐起身,双手握紧手中那团湿黏的霉块,双臂青筋暴起,用力向两侧一扯——
撕拉。
像是撕开一块泡烂的布料。
霉斑从中间裂成两半,像两摊脏水洒落地面,墨绿灰黑的霉丝半断不断,挣扎着伸出细长的菌丝试图勾住彼此,蠕动着往中间合拢。
张鱼翻身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他一把捞过墙角那个黑色工具箱,拉链一扯到底,翻出那瓶消解喷雾。
对准地面上那两团还在蠕动的霉块,按下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