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鱼有种见怪不怪的淡定。
从前他的生活里,从未接触过这类诡异异常的存在,可下城区从不缺猝不及防的死亡:
淋一整夜酸雨,皮肉会被腐蚀消融;欠了债还不上,会被追债的活活打死;走投无路报名高风险药物实验,扛不住基因副作用直接暴毙;义体改造排异失控,金属零件刺穿内脏;就连蜷缩在通风管道过夜的流浪汉,都有可能被城市清洁系统判定为废弃垃圾,直接压缩销毁。
早死或是晚死,对这里的人而言,好像根本没有区别。
就连李老师拼尽全力守着的繁星福利院,年年都有孩子因为先天基因缺陷、酸雨污染物侵蚀、没钱买药,悄无声息地离开。
见得多了,所谓异种,也算不上什么天大的怪事。
如今是新世纪237年。生在A城底层的人,早就被迫习惯了这片土地扭曲残酷的常态。普通人心里最实在的念想,无非两件事:往上跨越一层阶级,或是赚到足够糊口的通用金。
至于悬浮楼宇全息广告里天天鼓吹的完美乌托邦、无病无灾的光明未来?没人会当真,不过是环星科技编织出来哄骗底层的虚假画饼。
张鱼没有减速停留,指尖拧下油门,机车继续往前穿行。
他把车停在常去的街角便利店门口。店面狭小,挤在义体维修铺和典当行中间,门头招牌灯管烧坏两根,只剩“便利”
两个冷白大字孤零零亮着。
进店后他掏钱搬下一整箱速食能量棒。纸箱表面贴着大幅海报,画着一名改造义体的火辣女人,身着金属比基尼,右手比出心形,旁边印着刺眼宣传语:【能量满格·战力全开!】
收银台后的老板是个浑身裹着烟味的干瘦老头,窝在柜台里盯着小屏赌马直播,嘴角始终叼半截快燃尽的烟。他接过张鱼递来的一叠环星代金券,低头清点两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又是环星券?”
“嗯。”
“你小子手里就没通用金?”
“没有。”
理论上环星代金券等同于八成通用金,但这只是纸面规则。底层商户拿到手根本很难流通,要么只能折价丢去黑市兑换现金,要么积压在店里,等环星限时活动才能消耗,折损严重,没人乐意收。
瘦老头不情愿地反复清点代金券,仿佛想从中揪出几张假钞,最后还是无奈将票据塞进收银机,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重重拍在柜台面上。
“拿着找零。”
他视线又落在张鱼脸上,打量了许久,试探着开口:“白头发,你是不是老钟楼下租地下室那个……”
“不是。”
张鱼抱起纸箱,抓起零钱转身出门。
老头小声嘀咕的话音刚好飘到门口,不大不小,一字不落钻进张鱼耳朵:“老钟前两天还念叨,有个白毛小子交不起房租,指望着找富婆包养……长相确实出挑,可被人包养哪是长久路子——”
张鱼跨上机车,把能量棒箱子牢牢固定在后座,油门一拧,将那些闲言碎语尽数甩在呼啸夜风里。
等机车开回地下室所在的街巷,方才那两个醉酒牛郎早已不见踪影。巷口静得冷清,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废弃垃圾桶顶端,一双绿瞳在黑暗里幽幽发亮。
巷子对面、老钟出租的居民楼下,一道人影蹲在阴影深处。
张鱼缓缓减速,机车车灯扫过去。那人套着深灰色连帽衫,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完整面容,正低头擦拭什么金属物件,一道冷光转瞬闪过——是一条完整机械义肢,肘关节处裸露着外露液压管线与杂乱线束。
对方抬眼朝张鱼扬声招呼,语气散漫慵懒,像和熟识多年的老友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