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在角落的铜炉中燃着,出细微的噼啪声。
苏清玄依然没有喝茶,那盏苦荞茶在他手中渐渐变温,又渐渐变凉。
焚霜续道。
贫道今日请苏太上来,是想说——若苏太上愿意助贫道一臂之力,待贫道接掌焚天老祖之位,贫道可以承诺:当年那些逼迫苏太上母亲之人、追杀苏太上父亲之人,贫道皆可为苏太上除之。无论他们是焚天宗的任何一人,贫道都会给苏太上——和您的父母——一个交代。
苏清玄终于将那盏凉透的苦荞茶端到唇边,浅浅地饮了一口。
茶汤入喉时那股清苦已经彻底散开,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在舌根处徘徊。
苏清玄放下杯盏,声音清冷如霜雪覆溪。
焚霜道友方才说的那些人里,包括焚天老祖本人么?
焚霜的面色微微一滞。
苏清玄看着他那张清癯的面容,续道,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淡得近乎漠然。
当年将母亲推入火海的,是外祖父。追杀父亲的是炎天宗旧部中领头的几位,至今仍坐在药王山长老的位置上还有位已成太上了。焚霜道友所说的皆可为在下除之——这些人都除得掉么?
焚霜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她的目光垂了下去,落在自己手中那盏茶上,沉默了几息后道。
“可以!”
苏清玄的声音依然平静。
在下没有责怪焚霜道友的意思。焚天老祖当年所做之事,站在焚天宗的立场上,并无大错。为了宗门的延续,舍弃一人一家,换一座宗门存活千年——换作在下坐在那个位置上,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焚霜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苏清玄,目光复杂得如同搅碎了的暮色。
苏太上……您当真不恨?
苏清玄沉默了片刻。
静室中的光线从窗棂间斜斜洒入,落在他白衣的袖口上,将那道雪白的边沿染成暖金色。
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一刀落定。
恨与不恨,母亲都已回不来了。在下能做的,是守住母亲最后留给在下的东西,不让她当年那以命相护不白费。
焚霜没有说话。
她沉默地看着苏清玄,端茶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苏清玄放下茶盏,起身向焚霜拱了拱手。
焚霜道友厚意,在下心领了。但道友方才那些承诺,请恕在下不能应允。
苏清玄转身走出了静室。
周林鹤紧随其后,快步跟了上去。
回廊上的风带着地火的燥热扑面而来,将苏清玄的白衣吹得轻轻拂动。
两人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周林鹤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都咽了回去。
快到西侧客院时,苏清玄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苏清玄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被夕照染成赤红一片的山壁,声音极轻地开口。
周林鹤。
替我请那位玄伤掌门今夜来院中饮茶。
周林鹤微微一愣,随即躬身。
弟子明白。
当夜,月出东山,将大日焚天宗的赤红山体镀上一层银白。
地火依旧在深处轰鸣不息,整座山峰像一头蛰伏千年的巨兽,在月色中缓缓吐纳。
杨灵踏进西侧客院时,石桌上只有一壶茶、两只杯、一碟素酥。
没有旁人在侧,整座客院安静得像被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苏清玄坐在石桌旁,玄衣在月色下染上一层霜雪,眉心微皱似思考。
杨灵在对面落座。
苏清玄替他斟了一杯茶,茶汤清亮如泉,入口微凉,带着沁人心脾的药草清香。
与焚炎的火灵茶、焚霜的苦荞茶全然不同,像是一股清溪猝不及防地流过灼热的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