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灵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望向焚炎,声音不疾不徐。
所以焚炎道友今日来找在下结盟,而非苏太上,是因为道友心知——苏太上绝不会站在道友这一边。
焚炎没有否认。
他迎着杨灵的目光,坦然颔,眼底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笑意。
苏太上与贫道之间的旧怨,非言语可消。贫道即便携重礼去求,也不过是徒增羞辱。而剑冢山与我焚天宗无冤无仇,老祖又与玄掌门做成了五百枚大日焚天雷的交易,彼此间已有一层交情在——论利害,论情面,玄掌门都比苏太上更适合做贫道的盟友。
杨灵端起那盏微凉的火灵茶又饮了一口,这一次他慢慢咽下,感受着那股茶气在胸口化开,然后放下杯盏,迎上焚炎的目光。
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用一种极平和的语气说道。
焚炎道友所言,在下皆已明白。此事关系重大,牵连甚广,请容在下再思量几日。
焚炎闻言,眼中虽有几分遗憾掠过,却也并无意外之色。
像他这种人,深知一宗掌门绝不会在第一次深谈时便轻易许下承诺。
焚炎拱手道。
玄掌门愿意思量,便是给贫道面子了。贫道静候玄掌门回音。不过——
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提醒。
掌门思量之时不妨也多想一想,那位苏太上此番来我焚天宗,真的只是为了药道交流么?
杨灵端着杯盏的手未动,目光却微微凝了一瞬。
他没有追问,只是放下盏,起身拱手告辞。
走出赤霄殿时,午后的日光正烈,将回廊上的赤红石板晒得微微烫。
杨灵走在回廊上,焚炎最后那句话在他心头慢慢沉了下去——苏清玄此行,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回到客院时,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望着远处山腹中那座终年燃烧的巨渊。
地火的轰鸣声从深处传来,沉厚而绵长,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蛰伏着,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杨灵知道自己握在手中的信息还太少,不足以看清这盘棋的全貌。
焚天宗这潭水,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同一时刻,在另一座偏殿之中,苏清玄与周林鹤正被引入一间陈设古朴的静室。
焚霜坐在其中,一壶清茶,两碟素点,再无旁人。
这位面容清癯的老者见苏清玄进来,缓缓起身行了一礼。
那姿态恭谨而郑重,不像是长辈迎客,倒像是迎接某位阔别多年的归人。
苏太上,请坐。
苏清玄在客位落座,玄衣如墨,眉目冷淡。
眉周林鹤坐在他下,面带温润笑意,目光却在无声地打量着静室四壁的陈设。
焚霜替苏清玄斟了一杯茶,茶香清冽,入口微苦,与焚炎那边的火灵茶截然不同,带着草木特有的清苦回甘。
那是焚天宗南麓山坡上才有的苦荞茶,当年苏清玄的母亲最爱喝这种茶。
苏清玄闻见那茶香时,指尖在袖中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焚霜放下了茶壶。
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而低沉,像是一个老人终于下定决心要说出一段压在心底多年的话
苏太上,贫道今日请你来,是想说几句话。这些话贫道在心中压了许多年,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说出来。
苏清玄端着那杯苦荞茶,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焚霜。
他的目光平静如深潭,看不出波澜。
焚霜微微垂目,仿佛在看着桌面上自己那双苍老的手。
贫道当年还是一名普通弟子的时候,曾远远见过苏太上的母亲。那时上代焚天老祖还在世,苏太上的母亲还是焚天宗最受宠的弟子。她笑起来的时候,连焚天火海的火光都仿佛亮了几分。
苏清玄点点头,等待焚霜下文。
焚霜没有抬头,像是沉浸在某种遥远的回忆里。
后来老祖为了某取太上之位,借药王山之力铲除了异己。苏太上的母亲被许配给药王山的那位掌门候选之人,本是为了巩固两宗之盟。可老祖坐稳太上之位后,又将药王山安插在焚天宗内的势力尽数拔出。苏太上的父母,便成了两宗之间最尴尬的存在——药王山视他们为叛徒,焚天宗视他们为内应,两头都容不下。
她终于抬起眼,望向苏清玄,浑浊的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贫道当年曾试图阻止过那件事。苏太上的母亲被送上焚天火海边缘那日,贫道就站在人群之中。贫道想开口替她说一句话,可贫道没能说出来。贫道怕自己一开口,便也会被一并推入火海之中。
静室之中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