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千叶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荒川方向的天际线正从深灰变成浅灰,像一张被反复漂洗过的旧布,最东边那一线已经开始泛出极淡的橘红色。
路两旁的农田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安静,田埂上伏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还没有被阳光融化。
偶尔有一两只早起的鸟从电线杆上飞起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出去很远,像石子落进一池尚未完全解冻的水里。
龙崎真坐在副驾驶座上,外套前襟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硬块,随着车身的颠簸偶尔掉下几片细碎的粉末,落在座椅的缝隙里,像一小撮被风吹散了的锈屑。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晨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荒草和露水的凉气,把车厢里那股怎么也散不干净的铁锈味冲淡了一点点,但冲不干净。
那股味道像是已经渗进了座椅的布料里、嵌进了空调出风口的网格里、混进了每个人的呼吸里。
后排那三个户亚留来的老兄弟已经睡着了。
一个靠在车门上,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一个歪着脑袋枕着另一个的肩膀,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上,即使在睡梦里也没有完全松开;还有一个仰着头靠在座椅靠背上,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极淡的白雾,很快又散开。
他们的外套上都沾着深色的污渍,裤脚被什么东西咬破了好几道口子,但他们的姿态是松弛的,像是刚才那场混战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段寻常的加班。
户梶坐在他们中间,靠着椅背,眼睛半闭,手里还攥着那把卷了刃的短刀。
他没睡,但也没说话,只是偶尔用拇指在刀柄那道被划出来的新痕上轻轻来回摩挲一下,像在确认那道痕迹的长度和深度。
他浑身的肌肉是放松的,呼吸也平稳,但他的耳朵一直微微张着,像是在睡眠和清醒之间的那道窄缝里留了一扇没有关严的窗。
雾沢仁坐在龙崎真后面。
他也没睡。
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他刚才在千叶转运站里拍下的那些照片——灰白色的墙壁、散落在地面上的黑布、一排排被顶开的金属箱、以及那些倒伏在地上的灰白色躯体。
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着,很久没有划动。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底下那两道青灰色的倦意照得分外清楚,但他的眼睛是醒着的,目光沉在那些照片里,像是想从那些被凝固下来的画面中找出什么被遗漏的细节。
车子在县道上开了一段,拐上一条更窄的、两侧都是农田的旧路。
车慢了下来,车轮碾过碎石时出持续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窗外不停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田里的稻茬被晨光照成一片灰黄色,几只白鹭站在远处的田埂上,歪着脑袋看着这辆在破晓时分驶过的黑色商务车,姿态像几尊被露水打湿了的旧石像。
雾沢仁把平板电脑合上,放在一边。
他抬起头,看着龙崎真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熬夜之后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嘴里放凉了才推出来,平而沉,像是这些话已经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出口。
“老大,有件事我想了一路,一直没想通。”
他没有说“能不能问你”
,也没有用任何试探性的语气。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多余的客气只会让对话变得更长。
他和龙崎真之间不需要那些铺垫。
“不是关于今晚那些箱子,”
他继续说,“箱子里的东西虽然邪门,但我们不是没见过比那更邪的。
户亚留那几年,从九龙集团的地下仓库到山王会的军火库,我们见过的东西不少。
那些箱子里的东西,充其量是实验的失败品,被当废品一样扔在那里。
它们恶心,但不可怕。
真正让我没想通的,是另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像在把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先在脑子里整理成一排,确保不会有任何一个字走样。
几秒后,他继续说:“我们和八岐会之间,本来没有正面矛盾。
旧医馆那条线,是替雪之下家查的——铃木跟八岐会的人有来往,我们把那条线摸出来,本来是为了帮凛小姐清除内患。
这是说得通的。
但足立仓库那趟,其实已经可以收了。
我们把灰外套放回去,把假消息递出去,台面上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如果按以前的节奏,这种时候我们会先缩回来,等对方再动,再找下一轮机会。”
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在把每一段话都先放在自己舌根底下咀嚼过一遍,确认没有多余的杂质才放出来:“但你没收。
你从足立直接拐去了千叶。
千叶那个转运站,我们事先没有任何情报,全靠灰外套那句含糊的口供加上我们自己推出来的位置。
风险很大。
而且事实证明,那不是转运站——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