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边律师刚才说开商愿意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与居民沟通——但松田静子女士家的水管被人从外面锯断了三次,电表被钳子剪断了两次,窗户被震碎了好几扇。
她丈夫的遗像从墙上摔下来摔碎了镜框,后来有人往她门缝里塞了一束花,花上系着彩带,贺卡上写‘祝您搬家愉快’。
田边律师,这些事生在贵公司负责开的项目区域内,请问这些行为是不是也属于贵公司所谓的‘合法合规框架’。”
田边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用手指把面前那份文件夹的边角轻轻卷了一下。
五位委员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听众席上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面包店老板娘已经用手帕捂着嘴,把脸埋在花店老板娘肩上。
五金店老板没有哭,但他把那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的手帕握得很紧,指节白。
主席敲了一下法槌,要求书记员把所有文件整理归档,然后当众宣布听证会裁决结果。
老松町拆迁许可证的独立审查从今天起正式启动,开商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提交所有审批文件的原件以供核验,在此期间不得对任何尚未签约的居民住宅进行强制拆除或任何形式的骚扰。
主席说“独立审查”
这四个字时田边的眼镜沿鼻梁往下滑了一点,他没有伸手推回去。
松田静子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把手里那只缺了角的茶杯举在胸前,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把一句整话说出来:“谢谢玲子小姐。
我先生如果在天有灵,今天也会高兴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整个议事厅都听到了。
玲子从言台上走下来,走到松田面前,弯下腰,用双手握住松田的手,把那只粗陶茶杯和她那双被冷水浸泡了几十年的手指一起轻轻合在自己掌心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很多年前她在京都老宅里蹲在花丛旁边问管家“这枝要不要剪”
时一样轻一样柔。
龙崎真坐在听众席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左小臂上那道被霰弹钢珠擦出来的伤疤已经结了痂,从手腕往上延伸出一道很浅的暗红色细线。
听证会全程他几乎没有动过——只是偶尔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像是在合奏一只有他听得见的音乐。
田边第一次提到“行政许可法”
时他敲了两下,玲子拿出《行政程序法》第十四条时他停了。
从户亚留到东京,他见过很多种强大。
有山王会关内那种靠人数和地盘堆出来的强大,有九龙集团那种靠金钱和政商勾结织出来的强大,有黑泽良介那种靠军事训练和专业装备撑出来的强大。
但玲子今天展示的不是其中任何一种。
她不是在靠力气、靠钱、靠关系来碾压对手——她是站在田边最擅长的法律框架里,用他每天都在引用的法条,一条一条地指出他的逻辑漏洞。
田边是一个靠着在法条迷宫里拖延时间耗死过很多对手的老手,但玲子今天没有在这座迷宫里追着他跑——她把墙拆了,把迷宫变成了一块平地,然后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问他的法条还能不能继续保护他。
龙崎真在户亚留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在规则里跟对手博弈而不是靠拳头把他们打碎,而她大概从嫁进九条家那天起就在被逼着学这门课。
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手臂上,沿着走道慢慢往前走。
玲子刚好从人群中抬起头看到他——两个人之间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在擦泪的面包店老板娘、把蝴蝶兰高高举起挤过人群朝玲子走去的花店老板娘、还在跟西装袖口上的新标签较劲的五金店老板、以及松田静子,她站在玲子身后,手里还捧着那只缺了角的茶杯,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从暴风雨里走出来的人终于看到天边开了一道光。
龙崎真穿过人群时轻轻侧身绕过了蝴蝶兰,又对还插不上手的五金店老板指了一下袖口说标签可以等回去再撕。
然后他走到玲子面前,停下脚步。
阳光从穹顶高处的拱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玲子身上,把她裹在一层很淡的金色光晕里。
他看着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客套,不是调侃,是某种更接近于“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的笃定。
他开口时语调很轻,像是在跟她说一件他们都心知肚明但还是一定要亲口说出来的事。
“恭喜你,玲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