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崎瞬开口时,嘴角那道裂口又渗出一点血,他用舌尖舔掉嘴角的血,把头抬起来看着大杉,“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们准备了这么多人,够不够。”
大杉抽了口烟,没说话。
他靠在窗边,背对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面,海风把他耳后的几缕碎吹得不停晃动。
伊崎瞬把他那只没肿的右眼眯起来,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得嘴角那道裂口又往外渗了几滴血。
他是从铃兰出来的人,在那座乌鸦巢里,能站着把话说完的人从来不会被人按着坐在这里看别人抽烟。
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尼龙扎带勒得很紧,钢制椅背又冷又硬,但这张椅子他坐得住。
因为他知道龙崎真一定会来——不是因为欠他什么,而是因为龙崎真从来没有丢下过任何一个自己人。
从铃兰天台到稻川山顶,从无名街的福利社到城东最高那栋玻璃大厦,他见过太多次了:什么时候该站着,什么时候该等着,什么时候该咬着牙把嘴边的血舔掉然后笑给对方看。
“他以前在户亚留的时候,山王会关内老头子把整座稻川山堵得水泄不通,四百多人守着山道等他上去送死。
你猜怎么着——他一个人走上去了,踩碎了四百多人的防线。
关内跪在池塘边对着月亮切了腹。”
伊崎瞬说着,又舔了一下嘴角,“你们仁和会,才多少人。”
大杉眯起眼睛看着伊崎瞬。
他没有被激怒,只是把烟从嘴边拿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嘴唇上的干裂。
他反而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挑衅之后的冷笑,是那种在极道这条线上活了这么多年、听过太多嘴硬的俘虏在死前放出最后的狠话之后习惯性的、略带怜悯的笑。
“那你觉得,他一个人,能从这里把你救出去?
你看过外面海面上那两艘巡逻艇了吗,看过桥头那两个人了吗——那些枪的射程足够覆盖整个码头。
你在车间里看不见,但海风把他们的枪管吹得很凉,凉到扣扳机的食指指尖都在抖。
我的这些狙击手已经很久没扣过扳机了,今晚他们都等着拿你们的命练手。
你再猜猜,等你老大走进来时,他是先挡船上的狙击手,还是先挡门外的暗哨。”
伊崎瞬没说话。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那只没肿的右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正在轻轻摇晃的吊灯。
吊灯的链条大概很久没上油了,每晃一次都出极细微的吱嘎声,像一只在黑暗中反复磨牙的老鼠。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那个吱嘎声的次数,和自己心脏跳动的节奏渐渐重合。
他在想一件事——不是害怕,是后悔。
后悔自己昨晚出门的时候没有多带几个弹匣,后悔自己没有注意到运河边那辆停在仓库阴影里的货车,后悔自己没能在被按倒之前多踹几脚。
但后悔归后悔,他并不绝望。
因为他想起龙崎真之前在月读地下办公室里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仁和会的人如果够聪明,就应该趁我还不想动手的时候多赚点钱;如果他们不够聪明,那你很快就会看到东京湾的防波堤上多一排裹着白布的尸体。
他当时以为老大只是在开玩笑——现在看来不是。
大杉把烟头弹向窗外,烟头在海风中翻了几个跟头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他对车间里的几个手下做了个手势让他们盯紧俘虏,自己推开铁门走到二楼走廊上。
走廊外侧是一排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栏杆上缠着几根被海风扯断的缆绳,绳头在风中轻轻晃荡,像某种被剪断的手指在无力地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