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阳光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亚麻床单上画了一道很窄的金线。
那道金线从床尾斜斜地切上来,正好落在九条玲子的眼皮上。
她被光晃醒了,睁开眼。
花了大概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不在家。
天花板上的吊灯不是她卧室那盏水晶灯,而是一盏极简的金属环形灯,灯罩边缘有一层很薄的灰——不是脏,是酒店保洁的抹布总是擦不到那个角度。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薰衣草香味,不是她卧室里那款玫瑰和佛手柑混合的香氛。
她侧过头,看到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龙崎真还在睡。
他的侧脸压在枕头上,眉毛很浓,闭着眼的时候看起来比醒着时年轻很多,嘴角微微往下弯,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被子只盖到他腰侧,露出肩膀和半截后背。
他后背上全是一道一道的红痕,有些已经结了很细的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淡粉色,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窝。
有几道特别深,像是被指甲反复划过同一个位置,皮肤微微隆起,边缘泛白。
九条玲子盯着那些抓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残留着一点极细微的深色碎屑,是指甲划过皮肤时嵌进去的,指甲缝里还留有很淡的痕迹。
她的记忆开始一层一层地翻涌上来。
不是完整的、清晰的回忆,是一堆碎片——吧台上那杯加了料的酒、矢野那张贴得过近的脸、被按在胸口推不开的重量、然后是龙崎真把她从车里抱出来、她扯着他的衬衫不放、她把他的嘴唇咬出了血、她在他后背上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抓、她叫他的名字叫了很多遍。
她的呼吸变快了。
不是因为药效——药效已经过了,头痛欲裂,胃里翻涌着隔夜的威士忌和某种甜得发腻的利口酒残留,舌根发苦发涩,这些生理反应让她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她清醒地记得自己昨晚做了什么。
也清醒地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来用全部修养、全部理智、全部隐忍筑起的那道堤坝,在一个比她小了整整二十多岁的男人面前,塌了。
她抬手打过去。
那记耳光没有经过大脑审批,是从脊椎直接弹出去的,带着整整一夜混乱的记忆和今天早上醒来时所有的羞愤。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打的是哪只手,只知道手掌挥出去的方向是那张还在沉睡的脸。
龙崎真在她挥手的刹那就醒了,眼珠在眼皮下极快地转动了不到半秒,然后睁开眼,瞳孔在清晨的光线里迅速聚焦。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截住她的手腕,不是挡,是抓——虎口卡在她腕骨下方,四根手指刚好扣在她小臂内侧那根最细的肌腱上。
“夫人,一大清早火气这么重,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语气漫不经心,嘴唇上还残留着昨晚被她咬破后结痂的那一小块暗红色的伤口。
九条玲子用力往回抽手,抽不动。
他的手指没有收紧,甚至没有用多少力,只是扣的位置太精确,正好卡在她腕骨和最细那根肌腱之间的凹陷处,让她整个手掌使不上劲。
她试了两次,每次都以手腕在他虎口里纹丝不动告终。
她咬着牙瞪着他,昨晚那些记忆还在脑子里嗡嗡地转——她想起自己扯过他的衬衫,想起那几颗崩飞的纽扣在地板上弹跳的声音,想起自己把脸埋进他锁骨窝里叫他的名字。
这些画面每翻一帧她都想再打一巴掌。
但她从小到大受的教育里,骂人词汇库里最狠的几个词加起来也凑不够一句完整的脏话。
她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混蛋。”
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音量不低,但音色太干净了——没有街头的粗粝,没有风尘的沙哑,每一个音节都还带着京都花山院家老宅走廊上那种被檀香熏过的腔调。
龙崎真听到这两个字之后不但没有收敛,反而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嘲讽,是某种更让人恼火的东西——像是在逗一只从窗台上跳下来、不小心撞到玻璃的猫。
“夫人,你是在撒娇吗。”
“你——”
九条玲子被他那句“撒娇”
噎得说不出话来,剩下的所有话全堵在喉咙口,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能死死咬着下唇。
她抽回手,这次他没有再扣着,顺势松开了。
她的手腕上留下一圈很淡的红印,在他虎口卡过的位置。
她把手腕缩回被子里,用另一只手盖住那个红印,转过头不看他。
龙崎真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露出他后背上那些还没消退的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