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她想,佘野再反对也无用。
上大学之后,佘野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只有放假的时候,佘野会回家住一阵子,看看姥姥。
这么多年,姥姥年纪大了,耳朵和眼睛没以前灵光,脑子也有些糊涂了。她好像还把佘野当成以前那个孩子,见了他就给他买东西,塞零花钱。
她的房间里堆着一个纸箱子,里面是她织的各种各样的毛线帽,她还是按照记忆中的一样,织的都是小孩子的尺寸。
佘野已经不怕冷了,也戴不进去了。
一天的更多时间里,她都是在打盹,有时坐在那里说着话就睡着了。她变得越来越瘦。
佘野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一直不敢面对。
直到某一天,他在学校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她哽咽着,叫他赶回家。
佘野猜出了什么,却不敢相信。
人快要死的时候是有预感的。
姥姥大概也是一样。
她自己洗漱干净,穿上了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闭着眼,撑着一口气。
佘野赶回家的时候,母亲哭得双眼红肿,跪在床边上站不起来。
她还怀着孕,情绪不能太激动。她的丈夫把她搀扶起来,安抚她:“让小野和妈说说话。”
他们出了房间。
佘野眼前眩晕,头重脚轻地上前。他蹲在床边上,小心地握住姥姥的手。
她的手变得很小,瘦得只剩下一层皮,脆弱得佘野都不敢用力。
情况倒转。
小时候,躺在床上快要死的是佘野,姥姥的手很大,握着他。
现在,快要离他而去的是疼了他一辈子的姥姥,姥姥的手很小,被他握着。
姥姥察觉到佘野的到来,睁开了眼睛。
她终于不糊涂了,认出了他:“小野……”
声音很低,低到听不清。
佘野凑近了他,鼻子和眼眶都了酸,他轻轻地回:“我在这儿,姥姥,我在呢。”
姥姥看着他,眼角溢出一行泪,一哭,眼泪就停不下来,源源不断地往下滚,湿了脸颊,淹了枕头。
佘野伸手帮她拂去。
他握着老人的手,喉头哽咽,说不出话。他吸了几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她用温柔的语气,像在哄小时候的他一样:“别难过,是人都要死的,姥姥已经活得足够,没有遗憾了。”
“我这一生,没有做过亏心事,只有那么,只有那么一次……”
老人望着他,泪眼婆娑:“等我死了,把我的骨灰,对着家乡的方向洒出去。”
“我想……”
老人哭着说出压在自己心中多年的心愿,“我想回家。”
佘野知道,她说的是夜知山下的小院子。
于她而言,那才是她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