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府的几位老儒生凑在一起讨论,
“异姓封王,本朝少见。可辛弃疾元帅不同——他不是靠外戚、不是靠拥立,而是硬生生的从对抗金国的枪林箭雨中自己挣出来的。”
另一人说道,“咱们齐州数千年来,出过丞相,出过诗人,出过猛将,出过义士,可出‘尚主封王’的武魁,还独此一人。”
更有众多的当时随他起义、后来留守山东的旧部,早就被贾瑞将军做为后手分散在山东各地,在济南府的这些人连夜扎起了“青兕”
纸灯,挂在舜庙之前。
灯上写着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历下男儿,江南封王。不忘泺水,再定朔方。
风一吹,纸灯晃晃悠悠的,像极了一位少年将军跃马向前的模样。
消息一路向北,向西,越过黄河,穿过西夏的茫茫戈壁,传到了位于兴庆府往北、黑水城靠近草原之地的中军大帐时,已经是十几天之后了。
时至冬日,即便是白天,草原上的风也是带着刀子似的寒意,卷着黄沙,打在牛皮大帐上,“啪啪”
作响,像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大帐中央摆着巨大的沙盘,木刻的山川河流、关隘堡寨错落排布,河朔、西夏、草原各部的地形都标得清清楚楚,
小旗插在各处,红的是宋军,灰的是各蒙兀部落的兵卒分布,星星点点,布成一局棋。
辛弃疾立在沙盘前,一身玄色软甲,腰间悬着那柄继承自耿京元帅的横刀,眉头微蹙,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杆,指着沙盘上草原一带。
底下站着他的十三员大将,依次序排开,个个顶盔掼甲,神态各异。
左手首的魏胜,已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沉稳持重,双臂抱在胸前,眯着眼听着,手指时不时点一下,像是在心里盘算。
旁边是李铁枪,天生神力,善使一杆六十斤重的铁枪,性子最烈,络腮胡炸开,正盯着沙盘上蒙兀部落的标记,一脸的跃跃欲试,手指都攥得咯咯作响。
再过来是马全福,与李铁枪一样是最早跟随辛元帅的将领,心思最细,手指在腰间轻轻点着,像是在算粮草辎重、行程日期。
旁边是移剌窝斡,原契丹起义军自封的契丹帝王,降将,世居草原,对北边草原各部相熟,低着头,耳朵竖得老高,听得分外仔细。
阿华则站在移剌窝斡旁边,党项番将打扮,腰间挎着弯刀,经过数场战役,已是一脸的剽悍,嘴角还带着一点未褪的刀疤。
吴挺立在他右侧,将门之后,沉稳端方,按着佩剑,脊背挺得笔直。
岳家四兄弟——岳经、岳纬、岳琛、岳珂,并排站在另一边,都是一身戎装,
岳经年长些,一脸持重;岳纬刚直,眉眼锋利;岳琛年轻勇猛,拳头攥着;岳珂最年轻,眼神亮得很,盯着沙盘,时不时在手心写写画画,像在记什么。
毕再遇站在岳家兄弟旁边,年纪最轻,却最是骁勇,嘴角天生带着点笑意,手按在刀柄上,像是随时能拔刀冲出去一样。
陈孝庆在他旁边,寻常将军打扮是他的保护色,手里拿着个簿子,刚记完军情,笔尖还沾着墨汁。
赵士程站在最右边,三人中年纪最大,原是在江南的地方后勤宗室守将,一脸的风霜,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样,像是把所有的战事都刻在了脸上,却为他的亡妻独留一处最温柔的位置在心底。
众人正议着何时解决草原蒙兀部落的事——蒙兀人趁着金国、西夏不稳,屡屡南下劫掠临潢府——黑水城一带,百姓被掳走不少,牛羊也被抢了许多。
如今金国与西夏相继纳土归宋,这草原上的烂摊子,也便该来收拾了。
“蒙兀部落最近又南下了三波,临潢府边上的三个堡寨都被破了,百姓跑了大半。”
陈孝庆指着沙盘北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笔尖在簿子上点了点,
“元帅,咱们要是往北边打,得先稳住草原各部,不然身后不宁,粮草线也容易被掐。”
李铁枪闻言“哼”
了一声,手里的铁枪往地上一顿,“咚”
的一声,震得沙盘里的细沙都抖了抖,沙盘的一角陷下去一块小小的坑:“怕他怎的!末将愿带五千骑,直接扫了他老巢!看他还敢不敢继续抢了!”
“李将军稍安勿躁”
,魏胜摆了摆手,声音沉稳,像块压舱石,
“蒙兀草原,部落众多,一盘散沙,而且他们逐水草而居,你去他就跑,你走他又来,不好打。”
“不然咱们在第一次探查完就可以直接解决他们了,现在咱们最重要的是,得想个长久法子,要么全部清剿,要么全部打服,加入大宋。”
马全福点点头:“魏将军所言极是。如今已是隆冬时节,草原上太冷,想要出兵,粮草就必须得跟上。要是分兵深入,粮草一旦接济不上,容易吃亏。”
“而且蒙兀各部互不统属,他们的骑兵也快,擅长骚扰,不擅长阵战,或许可用步骑结合的法子,守住现在仍然水草丰茂之地,断他水源粮食,困他一冬,自然就能将他们降服了。”
移剌窝斡也开口,带着点契丹口音,吐字有些硬,意思却很明白,
“乞颜部,还有乃蛮部、克烈部、塔塔尔等部落,都是阴险狡诈之人,善骑射,不会跟你正面打的。”
“咱们要打,找不到各部落的王庭的话,就得用长围,断他水草,烧他牧草。春天他自然就弱了。”
辛弃疾听着众人议论,没说话,木杆在沙盘上轻轻划着,从临潢府往北,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在算进军路线,又像是在画粮草辎重的道路。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传令兵掀着帐帘冲进来,单膝跪地,甲叶相撞叮当作响,带着一身的寒气,
“禀元帅!临安方面,八百里加急的文书被送到了大宋各地!带了。。。带了朝廷的口信!大宋大地都传遍了!”
“讲。”
辛弃疾元帅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