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允文最后灵魂拷问,“汤相掌了这么多年户部,不会算不清这笔账吧?”
至此,主战主和两派越争越烈,引经据典,各不相让。
这边引《汉书》说高祖封侯以安反侧,用人不疑,方成大业。
那边引《唐鉴》论藩镇之祸,尾大不掉,终毁家国。
这边说唐太宗任李靖、李积于外,委以重任,终成贞观盛世。
那边说宋太祖收兵权于中央,强干弱枝,方有大宋之国祚绵延。
整个紫宸殿内,户部的官员开始算钱粮,枢密院的官员开始算兵额,言官们开始讲礼制,武将们开始说战法。
只觉宸殿内的龙涎香都似被吵得散了味道,只剩下笏板相撞声、激昂辩驳声,混着殿外的风声,撞得殿梁嗡嗡作响。
赵昚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御座上,指尖反复叩着御案边缘,暖砚里的墨汁微微晃动,映着他那明暗不定的脸庞。
他看着底下争得面红耳赤的两班大臣,心里像有两架天平,一边放着疆土大业,一边放着帝王权术。
一边是战决的胜算,一边是功高震主的隐患。
汤思退的从容,是算准了他们老赵家自心底的猜忌。
虞允文的激切,是替他思量,尽快稳定疆土的决心。
他想起送汪应辰他们北上那天,自己站在余杭门外说“中兴一统”
时,萧瑟的秋风把声音吹得很远,当时他胸中的豪情像火一样的燃烧着。
他也不止一次的在梦中梦到至今无缘得见的辛元帅的那双眼睛——恐怕会像北地的夜,幽深、寂静,眼底下似乎还藏着烧不尽的火焰,
想象中,辛元帅的眼神坦荡,锐利,就算如此,却也让他隐隐不安。
他还想起之前数次在德寿宫内与太上皇密议,太上皇教他最多的,就是“边将功高,当早作安排,莫蹈岳氏覆辙”
之类的话语。
话里话外,都是对辛弃疾元帅的忌惮。
两边都有道理。一边是长治久安的朝堂制衡,一边是转瞬即可完成的开疆拓土的中兴功业。
取舍之间,对他来说,有些左右为难。
“够了。”
赵昚嘴中吐出的这两个字,音量不高,却像一盆冰水从殿梁浇下,满殿霎时收声。
所有人都垂着眼,屏住呼吸,等那句定乾坤的旨意。
炭盆里的银炭噼啪响了一声,格外清晰。
赵昚慢慢站起身,明黄龙袍的下摆扫过御座扶手,带起一阵微风。
他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宫墙割得方方正正的天空上,像在看陇右的风霜,看德顺的烽烟,看更远的河西走廊,看那支纵横万里的义军。
他的内心之中,已经偏向让辛弃疾元帅带兵协助朝廷战决,解决西夏,之后再让辛元帅归朝封王拜相。
“李显忠破敌之功,要遍告宗庙社稷,告祭太庙。”
“赏赐按破敌格加倍,阵亡将士厚加抚恤,家属由官府赡养,孩童长大成人,优先录为吏员。”
“主帅杨存中调度有力,刘珙、胡铨、王大宝协防有功,各升一阶。”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敲在每个人心口:“援军,照旧北上,一刻不得延误。”
“传旨杨存中、李显忠、刘珙、胡铨、王大宝等将:关隘,给朕死死守住。”
“剩下两路西夏主力,朕希望前线能够彻底‘歼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