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被选出的人里,有南渡后生于江南的年轻官员,也有当年随父兄南逃、如今终于能重新踏上故土的北人。
霜气冻红了他们的耳廓与鼻尖,却没人搓手取暖,脊背都挺得笔直。
册页外裹的厚油布,是吏部特意的,怕霜气打湿纸页,误了北边的民政——每一页上,都写着百姓的名字、田亩、家口,写着北地归宋后的第一份生计。
右边是杨倓所部先期出的五千前锋,三万援军将分批北上,这是最先开拔的精锐。
队伍前列是重甲骑兵,黑甲黑马,连马面都垂着铁帘,枪缨上结了霜花,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一蓬一蓬散在冷风里。
中间是神臂弓手,背着长弓与箭囊,腰间挎着短刀,个个身形挺拔,手上都是常年拉弓磨出的厚茧。
最后是步卒,背着干粮袋与铺盖,手里的朴刀磨得雪亮。
士卒们大多是从三衙禁旅里挑出来的好汉子,有南渡老兵的后人,也有江南招募的新丁。
大部分人都很年轻,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已冻得紧绷了起来,嘴唇抿成直线,眼神却亮得惊人。
队列中没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甲叶轻轻碰撞,细碎的声响里,藏着整肃的杀气。
号角低低地鸣了一声,震得霜粒从旗幡上簌簌掉落,顺着秋风滚过青石板。
杨倓按着腰刀出列,单膝点地,甲叶相撞出“哗啦”
的一声脆响,满场瞬间寂然,连风声都似停了一瞬。
“臣,杨倓,率师北伐,誓清西陲!不破西夏,誓不南归!”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铁条划过冻硬的土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砸进了每个人心上。
赵昚走下两级台阶,离他近了些。
一阵秋风把大裘领口的狐毛吹到了他的颊边,他伸手拨开,目光扫过前排士卒冻得红的耳根,又落回杨倓肩甲上的霜花上,语气沉缓却有力,
“爱卿免礼,你父亲杨存中元帅正在统筹全局、守着整个前线,是我大宋最为依赖的盾牌。”
“如今你带着这路人马赶过去,朕要你做锤。”
“盾不撤,锤不收,西夏那点跳梁小丑的胆子,就该给他们彻底砸碎了。”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些,让前排的士卒都能听见,
“你们记住,你们去守的,不只是前线的几座边城,那是我大宋百姓的安稳日子。”
“打完这一仗,朕在临安给你们庆功,人人有赏,阵亡的弟兄,朕养他们的父母妻儿。”
杨倓眼眶一热,低头沉声道:“臣,不敢负官家所托,为了大宋北上功成。”
身后的士卒们齐齐低喝,甲叶相撞,声如闷雷。
赵昚又转向文班。
汪应辰跨步出班径直上前见礼,那位年轻知县也捧着册页跟在身后,脚步有些颤,却站得极稳。
赵昚让他们免礼,看着汪应辰,语气放软了些,却字字千钧,
“汪爱卿,你此去,可不是去做监军的。”
“关陇残破数百年,百姓见了咱们的官军,是会怕,还是会盼,就看你们啦。”
“你替朕告诉他们:金国已降,夏秋两税减三分,荒田可分给归正人、流民耕种,孤寡老弱按月给粮绢。”
“谁家儿郎埋在德顺城下、和尚原上,把名字都报上来,朕要一一刻进崇勋阁,让后世子孙都记得,是谁为我大宋守护的这半壁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