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俊依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扰。
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吴大爷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把脸扭到一边。
“她走了之后,我这心里空得慌,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以前每天一睁眼,就能听见她喊我,说老吴,我渴,给我倒杯水,现在一睁眼,房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您现在就一个人住啊?”
“我还在原先那老院子住,孩子们不放心,怕我闷出事儿,总叫我去跟他们一起住,我不愿意去。”
“您孩子们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住他们家不方便,我还得天天去看你大娘,去城里住,离坟地远,我走不动!我就在村里住着,守着几亩薄田,种点麦子种点菜,够吃够喝,也不用花孩子们的钱,挺好的。”
“您天天都去坟地看大娘?”
陈家俊惊呆了。
“嗯,天天去,风雨无阻。”
吴大爷点点头,提起脚边的竹篮掀给陈家俊看,“你瞧,我今天刚从坟上回来,给她带了她最爱吃的糖糕,她年轻时候就好这一口,我特意买了一块,掰了一半给她留在那儿,剩下半块我带回来自己吃,就当跟她一块儿坐桌边分着吃了。”
陈家俊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赶紧别过脸去,悄悄抹了一把。
“大爷,天不好的时候,尤其是刮大风下大雨的恶劣天气,您就别往那儿跑了,在家里给大娘烧柱香,心意一样到的。”
“不一样,哪儿能一样啊!”
吴大爷连连摇头,枯瘦皲裂的手轻轻扶住陈家俊的膝盖,声音颤颤微微,“在家里烧香那是念想,去坟上,我能实实在在跟她一块儿坐会儿,跟她唠唠家常,说说这一天发生的事儿,我伸手能摸着那堆黄土,就跟摸着她的手一样暖和,在家里,哪儿找得到这种踏实的感觉。”
陈家俊早已不能自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白天不敢把她的遗像挂出来,孙子孙女放假回来,小孩子看着害怕,我就把遗像裹在干净布里头,藏在柜子最里面,等晚上孩子们都走了,我再拿出来挂在床头,就跟往常她坐在床头纳鞋底似的,和她说说话,一说就是半宿。”
陈家俊抹了一把眼泪,戒烟多年的他,“啪”
地一声点燃一支,狠狠吸了一口,想压下翻涌在胸口的酸涨,烟味呛得他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眼眶里的泪,砸在了手背上。
“我跟她说,老伴儿啊,你再等等我,等我把田里的麦子收了,我就去找你,咱们下辈子还做夫妻,我一定好好对你,让你吃好穿好,再也不受一点苦。”
陈家俊掏出兜里的纸巾,狠狠压在泛湿的眼眶上,猛地转过脸朝向天空,把哽在喉咙里的发酸硬生生憋了回去,不想让老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吴大爷的眼神慢慢沉了下去,指间夹着的烟还慢悠悠燃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对着那快烧到指腹的烟屁股,狠狠地嘬了一口。
“大爷,您还没吃饭吧?这前面路口就是老陈饭店,我请您去吃点热乎的,咱们边吃边聊。”
“不去不去,我这儿还有糖糕呢,不饿。”
吴大爷赶紧摆手,“你能陪着我唠这么久,我就够开心了,哪能让你再破费。”
“啥破费不破费的,不就是一顿饭吗。”
陈家俊不由分说扶起吴大爷,“咱们去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老陈饭店的老板娘跟陈家俊熟,见他搀着个老人进来,赶紧招呼着找了靠窗的位置。
陈家俊把菜单递过去:“大爷,您想吃啥,随便点。”
吴大爷又连着摆了好几下手,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随便点啥都行,我不挑食,别点贵的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