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前到了,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楼下。
两辆车停在门口。
第一辆车门打开,父亲、薛玲荣、杨静姝和杨旭依次下车,其乐融融。
第二辆车门打开,一个男孩下了车。
他站在车门前,瘦得像一根被雨淋湿的竹竿。
黑黢黢的,穿着一件明显宽大不合身的衣服,袖子长得遮住了半个手背。
他站在那里,垂着手,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个被拎出错处的小学生。
拘谨,惶恐……拿不出手。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跟我有几分相似的脸,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有期待,有心疼,有失望,但更多的是愤怒。
这就是母亲找了九年的儿子?
这就是我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照片祈祷平安的弟弟?
我期待了九年,等来的不是一个失而复得的弟弟。
而是一个被山沟沟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畏畏缩缩的陌生人。
——
家宴开始。
爷爷杨守业坐在主位,福伯领着杨帆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明显愣了一下。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一闪而过的怜悯,但更多的是陌生。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然后顿住了,没有再往下说。
薛玲荣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先吃饭吧。
我注意到,爷爷的目光在杨帆身上只停留了不到三秒,就移开了。
三秒。
找回一个丢失了九年的孙子,他只看了三秒。
杨帆坐在桌尾,动作拘谨,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他夹菜很小口,筷子只在面前那碟菜上动。
夹一筷子,缩回去,等一会儿,再夹一筷子。
像一只被驯养过又被遗弃过的狗,吃东西的时候永远带着警惕,随时准备逃跑。
杨旭坐在旁边,对着杨帆笑。
薛玲荣说:旭旭,以后你多带哥哥玩。
杨旭说。
当他说的时候,我看到杨帆的手抖了一下。
散席后。
我站在廊下,看着杨帆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老宅的灯光,形单影只。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跟他一起看着院子里那棵树。
冬天的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
我说:你跟我一样,都是多余的人。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说:你不是。
我愣住了。
他没有解释,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站了很久。
我没有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