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铁盯着他,“将心比心。陈小川才十九岁,尘肺病二期,不及时治疗,可能活不过四十岁。您要觉得这还不够,那我告诉您,我们已经联系了媒体,明天的《江城晚报》,会有一个整版报道,讲职业病工人的维权困境。您觉得,您的客户、合作伙伴看了,会怎么想?”
赵老板的脸色变了。
“另外,陈小川的事,不是个例。”
林教授接上话,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们调查了您的工厂,过去五年,有三位工人因尘肺病离职,都是私下和解,赔了很少的钱。如果这些事一起曝出来,您觉得,劳动监察部门会不会对您的工厂进行全面检查?安监、环保部门会不会介入?”
赵老板的腿放下来了,坐直了身体。
“你们……想怎么样?”
“不是我们想怎么样,是法律要求怎么样。”
林教授说,“第一,立即支付陈小川的医疗费,安排住院治疗。第二,配合工伤认定程序。第三,补缴所有员工的社保。第四,改善车间通风除尘设施。这些,您能做到吗?”
赵老板额头冒汗了。他看看郝铁,看看林教授,又看看一直沉默记录着的调解员,最后,目光落在陈小川身上。
那孩子低着头,肩膀单薄得像纸片。
“……医疗费,我可以先垫。但工伤认定,得按程序来。”
赵老板的声音低了八度,“社保的事……我得回去商量。设备……设备可以改。”
“那今天先签个调解协议,把医疗费的事定下来。”
林教授趁热打铁,“其他的,我们一步一步来。”
走出劳动监察大队,天已经黑了。陈小川一直没说话,直到上了公交车,他才小声问:“郝哥,他们……真的会改吗?”
“压力给了,不改不行。”
郝铁说,“但这不是一次就能解决的事。你得有心理准备,可能要打持久战。”
“我不怕。”
陈小川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有你们帮我,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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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郝铁看着那些匆匆行走的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陌生的城市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冰冷而坚硬。
但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十二月底,咖啡馆挂起了彩灯。
苏晴买了一棵小小的圣诞树,放在门口,上面挂满手工折的纸星星,每个星星里都写着一个愿望——是来店里的人写下的。
“希望明年工地不欠薪。”
——老张
“儿子考上大学。”
——刘建军
“学会用手机,不被骗。”
——周姐
“多接单,早回家。”
——小赵
“病快点好。”
——陈小川
“这店一直开下去。”
——一个没署名的客人
郝铁也写了一个,没让别人看,悄悄挂在最高的枝头:“愿每个在黑暗里行走的人,都能看见光。”
圣诞夜,咖啡馆办了场小小的聚会。林教授和几个学生来了,陈律师来了,“工友之家”
的赵先生来了,老张、周姐、刘建军、小赵都来了,杨小雨带来了新工作的同事,陈小川也出院了,虽然还戴着口罩,但气色好多了。
苏晴做了丰盛的晚餐,大家挤在不算大的店里,笑声几乎要把屋顶掀开。老张讲工地上的糗事,周姐唱了段家乡戏,小赵表演用脚趾头夹筷子——外卖员的基本功,引来一片喝彩。林教授的学生们合唱了法律版的《圣诞歌》,把法条编进歌词,又好笑又心酸。
陈小川一直安静地坐着,看大家笑闹。中途,他悄悄走到郝铁身边,递给他一个信封。
“郝哥,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工厂那边,赵老板让我回去做文员,轻松,没粉尘。工资不高,但够用。这些先还你,医药费我慢慢还。”
郝铁没接:“先存着,等你完全好了再说。”
“不,你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