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白衣服的老人,须皆白,面容清癯,站在殿中央的光斑里,负手而立,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老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笑,不是善意的,不是恶意的,是一种什么都看过了、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然物外的坦然。
韩谌看着那张脸,脑子里闪过了很多模糊的碎片——香火,铜镜,断掉的香,血,刀,一张年轻的脸,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可那些碎片太快了,快得他什么都抓不住,像水底的沙被搅了一下,浑浊了,看不清了。
白衣老人看着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是在空旷的山谷里说话,有细微的回声从四面八方传回来。
“既有因,必有果。”
韩谌想问他什么意思,想问他你是谁,想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白衣老人,看着那张然的笑脸,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地撞在他耳朵里。
“去弥补你的过错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韩谌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了。
他往下坠。
坠得很快,风灌进耳朵里,灌进嘴里,灌进每一个毛孔里,冷得像刀子。
他往下看,看不到底,只有无尽的黑暗,上面也看不到光了,那些殿宇,那些云海,那些晨光,那个白衣老人,全都不见了,只有他在往下掉,不停地掉,像是在掉进一个永远到不了底的深渊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
熟悉的、白色的、有一道细小裂纹的天花板。
是他和季凛卧室的天花板。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晨光,天还没有完全亮,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半明半暗的、静谧的蓝灰色调。
韩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他的后背全湿了,睡衣黏在皮肤上,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手紧紧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身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含糊的呢喃。
季凛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上,像是在睡梦中也在确认他的存在。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睫毛在微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睡得很沉,很安稳。
韩谌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怕吵醒他。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调整呼吸,试图让心跳恢复正常。
一下,两下,三下——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它从狂乱逐渐归于平缓。腰上搭着的那只手臂带着温热的重量,像一只锚,把他从那个高空的坠落中拉回了地面。
他躺了很久,等到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才轻轻地、极轻地,把季凛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挪开,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进了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出来。他用手捧了一捧,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头被汗打湿了,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
可梦里的那种真实感,到现在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骨骼里、灵魂深处。
他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台的两侧,低着头,看着水珠一滴一滴地从他的下巴滴落,在白色的陶瓷台面上碎开。
他想起那座天梯。想起那些狭窄的、覆着霜的石阶。
他想起那座巍峨的宫殿,想起那些鎏金的纹样,想起飞檐上轻轻作响的铜铃。
他想起那个白衣老人,想起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含着笑意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既有因,必有果。去吧,去弥补你的过错。”
什么过错?
他做了什么需要弥补的事?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着那双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他看了二十六年,每一天都在看。
陌生是因为在梦里的某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不是这张脸,是另一张脸——更瘦削,更沉稳,眉眼间带着一种化不开的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