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蹲在那里,看着自己被按过的手背。
他抬起头来看梁望年,梁望年的脸正对着朝阳的方向,那张脸已经不是红了,是通红的,红的程度甚至超过了训练最累的时候,红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仿佛下一秒就要冒烟了。
梁望年不敢看他。
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想说“你先去刷牙”
,想说“早饭快好了”
,想说什么都行,只要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两个人蹲在清晨的院子里,隔着一盆肥皂水,一个通红着脸低着头不敢说话,一个盯着自己手背上一小片快要干透的肥皂水发愣。
可他张不开嘴。
他的嘴唇像是被人拿针线缝住了,上嘴唇和下嘴唇粘在一起,怎么都撕不开。
季凛看了他很久。
久到院子外面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了一串,久到张桂兰在灶屋里开始切菜了,菜刀碰砧板的声音笃笃笃地传过来,久到肥皂水里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破掉,水面渐渐平静下来,映出了两个人的脸——一个红得像火,一个愣得像被雷劈过的木头。
季凛慢慢地把手从洗衣盆边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又看了梁望年一眼,那一眼里有困惑,有不解,有一种陌生的、他从未在梁望年面前体验过的东西——那是小心翼翼。
他站起来,脚上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响着,走回了屋里。
梁望年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肩膀塌了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两只手垂在洗衣盆里,肥皂水从指缝间慢慢地滴落,滴滴答答的,像一场微型的、无声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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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日,火车站人声鼎沸,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个泡都是一个离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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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凛要去省城了。
A大,省里最好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红底烫金的,在季国良手里被摩挲了无数遍,边角都快磨出毛了,最后小心翼翼地用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装着,放进季凛那个半旧的帆布书包夹层里。
张桂兰从好几天前就开始偷偷抹眼泪,白天强撑着精神给儿子收拾行李,衣服叠了一遍又一遍,袜子成对用别针别好,牙膏牙刷毛巾梳子香皂,用干净的布袋子一样样分开装。
她把自己攒了很久没舍得用的一沓新毛巾也塞了进去,又悄悄在箱子最底层缝了个小口袋,塞了五百块钱。
那是她背着季国良一点点存的,卖鸡蛋,做手工,省吃俭用。
她知道这点钱在大学里不算什么,可总归是妈的心意。
季国良没怎么说话,只是烟抽得比平时凶。
梁望年帮着季凛打包。
他把季凛的课本一本本理好,用细麻绳捆扎结实;把季凛那几件稍微体面点的衣服叠得方正正,压在箱子最上面。
他的手很稳,动作也利索,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季凛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说“这本《天龙八部》我还没看完,带着路上看”
,一会儿又说“算了太重了不带了”
,最后还是梁望年默默把那本卷了边的旧书塞进了书包侧兜。
火车站里,送行的人比走的人还多。
哭的笑的,叮嘱的拥抱的,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离愁别绪混在一起的特殊气味。
季国良去窗口换车票,张桂兰拉着季凛的手,反复念叨着“到了就给家里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