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洗衣盆前,双手泡在肥皂水里,低着头,看着水面上破碎的、颤抖的自己的倒影。
十七岁的梁望年在肥皂泡的倒影里看着他,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梁望年的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把季凛的T恤从水里捞出来,团成一团,塞进洗衣盆最底下,然后用身体挡住了盆。
“望年?”
季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像一把被砂纸打磨过的琴,“你怎么起这么早?”
梁望年没有回头。
他的后背绷得像一块钢板,肩膀微微耸着,耳朵尖在晨光里红得发亮,像是有人拿打火机在下面烤。
他的双手死死地按在洗衣盆里,手指抠着盆沿,指甲盖泛白。
“洗衣服。”
他说,声音干涩得像嚼了满口的锯末。
季凛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领口松垮垮的旧T恤和一条大裤衩,脚上趿拉着张桂兰的拖鞋——他自己的拖鞋找不到了,只能先借他妈的穿,那拖鞋太小了,他的脚跟露在外面一大截,像两只被挤出来的蜗牛。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梁望年旁边,蹲下来,脑袋凑过去看洗衣盆里泡着什么。
梁望年在他蹲下来的那一瞬间往旁边挪了半寸。
季凛蹲在那里,歪着头看着梁望年的侧脸。
晨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梁望年身上,把他微微低垂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洗的什么?”
季凛问。
“衣服。”
梁望年说,声音还是干涩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衣服?”
“……你的。”
季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去扒拉洗衣盆里的衣服,想看看自己哪件衣服这么值得一大早就洗:“我的衣服我自己洗就行了,你给我吧——”
梁望年的反应比闪电还快。
他猛地伸出手,按住了季凛的手。
不是拍、不是挡,是实实在在的、五指张开地、整个手掌覆盖上去地——按住了。
季凛的手被他的手掌严严实实地扣在洗衣盆的边沿上,季凛的指节贴着他的掌纹,季凛的脉搏贴着他的命线,两个人的皮肤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肥皂水和几颗正在破裂的肥皂泡。
空气凝固了。
梁望年低头看着自己按在季凛手背上的手,好像那手不是他的,好像是别人的一只手长在了他的胳膊上。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猛地缩回了手,速度快得像被火烧了一下,缩回去的手在空中悬了半秒,无处可放,最后藏到了身后,像一只做错了事的狗把尾巴夹在了两腿之间。
“我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那种发抖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原始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我自己洗就行了,不用你管。”
一句话说完了,中间换了两口气,尾音还破了,像一只没调好音的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