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都不敢看迟厌,低头胡乱用袖子蹭脸,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朕……朕失态了。督公……督公请回吧。”
他垂着头,睫毛还在抖,手指揪着袖口,像只做错事后心虚又害怕被责罚的小动物。
迟厌静静看着他。
片刻,他微微躬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臣告退。”
他转身,向祠堂门口走去。
玄色的衣角掠过门槛,几乎要隐入廊外的夜色。
“督公。”
身后传来少年极轻极轻的声音。
迟厌脚步顿住。
祠堂里,季凛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烛火映着他单薄的侧影,还有脸上未干的泪痕。
“……谢谢。”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迟厌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最终,他跨过门槛,走入夜风。
廊下月色如水。迟厌缓步走着,肩上的伤还未痊愈,隐隐作痛,可他浑然不觉。
他抬起方才覆过少年眼睛的那只手,又放下。
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那片濡湿滚烫的温度。
远处,沈易从阴影中现身,正要上前禀报今夜暗卫司收到的几份紧急密报。
可当他走近,看到自家督公的神情,脚步顿时钉在原地。
那不是他熟悉的冷漠、深沉、运筹帷幄。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迟厌脸上见过的……近乎茫然的神色。
沈易不敢开口。
良久,迟厌将那只手负于身后,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
“回府。”
他大步离去,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沈易不敢多问,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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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厌开始亲自教季凛批阅奏章。
不再是将司礼监拟好的票拟送来,而是真的一本一本,从如何分辨奏报虚实,到地方官员履历中的门道,再到钱粮账目里那些不易察觉的漏洞。
他讲得细致,却不絮叨,偶尔季凛提出不同看法,他也会停下,听他讲完,再指出其中疏漏。
“陛下此处思虑周全,”
迟厌将批红的朱笔递给他,语气平淡,“只是江南盐商与河道衙门盘根错节,若只削税赋而不整饬人事,银子落不到百姓手里,反肥了中间经手之人。”
季凛接笔,沉吟片刻,另拟了处置河道同知的条陈,又抬头看迟厌。
迟厌微微颔首。
季凛低头落笔,心口那股浅浅的暖意,像茶盏里将散未散的白汽。
三月初九,风软了。
迟厌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御花园东南角那株老杏树,是宸妃生前亲手所植。
他命人将那一角收拾出来,又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只蝴蝶风筝,搁在了季凛的书案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