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样的话,似乎不能再让他们通融开恩了。他又这样无奈地想。
“既然阿珠今天是回光返照,他的身体还是很差吗?”
贺乌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那他是不是还得吃着药活下去?”
“无常为官只管收人性命,这样的事情我们可不知道。”
黑无常不耐烦地嗤笑,“你这样犹犹豫豫,可一点都不像你的祖父啊。”
贺乌知道这两位阴差性格迥异,于是也不再理会他的冷言冷语,转头看向了白无常。
“也许吧。”
白无常果然也回答他了,“他的骨肉肌体都本来是一年而生,你要这样换命,谁也不知道他会如何。也许只有重生轮回才能脱胎换骨。”
“我是希望他自由无忧地活着的。”
贺乌喃喃,“……但愿他的身子不要再这么弱,最好像是春天,那时候他那么活泼。”
“喔,这又像是你的祖父了。”
黑无常悠然说道,“这般的痴情深情!”
站着说话时候久了,天地之间突然刮起了寒风。乡间小路上的砂尘被风卷起,一时间迷了贺乌的眼睛。他捂住额头叹了口气。
天色也依旧阴沉,水淋淋地不清爽,大朵的浅灰色乌云埋没了天际。孕育着无限生机的大地如今也灰暗不明,草木凋零,让人心里也黯淡了几分。
都说人死之前眼前会闪过走马灯——他的脑海里却什么回忆都没有,还在担心下一个春天,担心明月珠身体。
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死的实感吧。到现在也无病无痛,所有的苦楚都被明月珠消受了。
贺乌再一次叹气。连道别都没有,出门时他的奶奶还安然坐在堂屋前,就像过往的每一天一样仰望着枣树与飞鸟。家里的三花猫……他的妹妹,也没来得及说什么话。如果世上没有那么多仓促的死亡和别离,她也可以无忧无虑地说出自己所有想说的话的。
还有明月珠,明月珠——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要带梅干枣圈回来,没有道别的话。
如果能再说一遍,说我很爱你,阿珠,这也是我自私的、仅有的爱,那样也好。
有了希望,人才能活得长远。他已经活到尽头,还满怀着再也无法实现的希望。
“我有这么多念想在心里,现在死去了,万一变成孤魂游鬼可怎么办?”
贺乌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衣袖,主动伸出手拿过了黑无常手里的铁枷,自己扣到了右手的手腕上。
“这也是贺鸫曾经的经历。”
白无常从腰间拿起勾魂铃摇了摇,“要不然——大逐山来往魂灵那么多,怎么偏偏能记得住他的名字?”
“说话可不可以不要总是反问?”
在魂铃声里,贺乌觉得自己的视线慢慢飘浮,天地万物仿佛变了颜色,草木房屋都更加黯淡无光,天上的太阳本来就隐藏在云层之后,现在竟然成了黑色。
“总是反问,听起来让人很不爽。”
贺乌又说。
他回过头,竟然看见了自己。喔,现在的自己是只剩魂灵了,所以闭着眼睛靠坐在巷口树边的是他的肉身。
真奇怪。贺乌弯腰仔细端详自己的躯壳,死了都还是心事重重皱着眉的样子,甚至腰背都没有落下,坐得挺直,只有头歪在了一边。
仿佛只是暂时疲累,坐在这里打一个盹一样。
“我长得像他吗?”
贺乌又问,“我的祖父。”
“当然像。”
黑无常牵过魂枷,铁环相碰发出来一连串零星的声响,“我猜想你的祖母看你一天天成长起来,眉目与气概都与贺鸫相似,恐怕会心如刀绞吧。”
他说话是真不中听。
“毕竟当年分离时是那样凄惨痛苦。”
白无常也迎和了一声,“贺鸫年富力强罹患重病,从发病到身亡都没有半天时间,死在贺阿真怀里的时候目眦尽裂,留恋不甘到狠狠抓着胸膛,仿佛要把痛碎的心肝都倒出来一样。”
黑无常拉着铁枷迈了一步,贺乌手腕上一紧,也被迫迈出了步子。
“正是因为执念太深,万般流连放不下,他变成了一只野鬼。就算家人们好好地安葬了他,只要他愿意,从望乡台上也可以多看望自己的妻儿几年,可他放不下。”
白无常走在贺乌身后,又继续把这个故事讲了下去。
“这一片经历,贺阿真一定不会对你讲起的——谁会对孙辈讲说自己多痴情呢。贺鸫挣断了引魂枷、打翻了孟婆汤,自己逃回人世成了游荡的野鬼,在鬼道上逡巡徘徊找到了回家的路。贺阿真呢,注意到了身边的种种不寻常,睡梦里总有谁落在手腕上的泪,煮好放凉的八宝茶莫名被谁打翻,曾经丈夫活着的时候最讨厌这一道药膳。”
要往阴间去,竟然还要翻过大逐山。走到了村口,贺乌又一次回头望了一眼。
安宁淳朴的村庄,每个人都那么善良温厚,贺乌长大没少受到邻里乡亲照拂。不知会是谁最先发现自己的尸体,当真是对不住了。
“你猜贺阿真怎样?”
白无常问。
“噢。”
贺乌后知后觉回过神,“……我不知道。奶奶她确实痴情,我知道这个。”
“她四处寻来了通灵见神的法术,喝了符水烧了香,为了能看到自己的鬼丈夫!”
白无常笑得更加开心,“我们奉命缉拿,她还一个劲儿地袒护贺鸫,说自己愿意和鬼相依相伴,哪怕鬼魂缠身会损自己的阳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