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四章 溪边（第4页）

&esp;&esp;孩子们应声调整，溪水被他们踢得哗哗响。

&esp;&esp;钟镇野站在溪边的树荫下，看着这一切。

&esp;&esp;这一幕，他太熟悉了。

&esp;&esp;他曾经就站在那条溪水里，光着脚，踩着冰凉的鹅卵石，跟着师傅的号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冲拳、马步、弓步。

&esp;&esp;那时候的他很瘦弱，比同龄的孩子矮半个头，胳膊细得像竹竿，同样的动作，别人做起来虎虎生风，他打出来却软绵绵的，总是被师傅用竹条轻轻敲一下手臂。

&esp;&esp;“镇野，用力！你没吃饭啊？”

&esp;&esp;他用力了，他的力气就那么大。

&esp;&esp;但他从来没有偷过懒。

&esp;&esp;他记得那种感觉，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鹅卵石硌得脚心生疼，他咬着牙，把每一个动作做到自己能做的极限，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进溪水里，转眼就被冲走。

&esp;&esp;他认识溪水里的每一个人。

&esp;&esp;那个虎头虎脑、下盘不稳的小男孩，是他的堂弟钟镇海。

&esp;&esp;镇海比他小一岁，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喊他“镇野哥镇野哥”

，后来长大了，没读高中就去了广东打工，过年偶尔回来，两人还能喝两杯。

&esp;&esp;只是那一年，他也在老宅，被杀了，死的时候，面孔已经血肉模糊。

&esp;&esp;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练得最认真、动作最标准的小女孩，是他的表妹钟淑英。

&esp;&esp;淑英从小就聪明，读书好，打拳也认真，后来考上了师范，当了小学老师，嫁到了隔壁县，偶尔逢年过节还会回老宅祭祖。

&esp;&esp;她也死了，明明她很少回老家，那次却为什么偏偏回来了？

&esp;&esp;还有那个站在队伍最末端、瘦瘦小小、总是慢半拍的男孩，那是他的一位远房表亲，绰号叫“小豆丁”

。

&esp;&esp;小豆丁本名叫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只记得那孩子手脚协调性不好，学什么都比别人慢，但从来不哭，摔倒了爬起来接着练。

&esp;&esp;他……或许活下来了吧，钟镇野已经不记得了。

&esp;&esp;那一天，死的人太多了。

&esp;&esp;还有……

&esp;&esp;他的目光在队伍里缓缓移动，最终，落在最后一排最边缘的位置。

&esp;&esp;那里站着一个男孩。

&esp;&esp;男孩七八岁，个子瘦小，脸色有些苍白，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他穿着一件旧汗衫，袖子太长，挽了好几道才露出细瘦的手腕。

&esp;&esp;他的动作不如旁边的孩子利落，出拳的力道也弱，每次冲拳都像在用尽全身力气。

&esp;&esp;但他的眼神。

&esp;&esp;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钟镇野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esp;&esp;是认真。

&esp;&esp;是那种拼尽全力、咬牙死撑的认真。

&esp;&esp;是那种明明已经累得手臂发抖、却依然不肯放下的执着。

&esp;&esp;他认识那双眼睛。

&esp;&esp;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esp;&esp;幼年钟镇野什么也没注意到，只是在认真地打拳。

&esp;&esp;钟镇野的目光在幼年的自己身上，定了几秒后，很快就移了开，不是他不愿意看，而是溪边不远处的两个人，更加吸引他的目光。

&esp;&esp;一对年轻男女。

&esp;&esp;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手臂，他的肤色是山里人常有的那种健康的黝黑，五官端正，眉眼温和。

&esp;&esp;他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正低头逗孩子玩。

&esp;&esp;女人和他年纪相仿，穿着素净的碎花衬衫，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她的面容清秀，眼神温柔，正看着溪水里练武的孩子们，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esp;&esp;钟永群。

&esp;&esp;吴雅。

&esp;&esp;钟镇野的父母。

&esp;&esp;他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

&esp;&esp;虽然不久前，他在《注定》副本里，通过虫卵的幻象，已经见过他们一次。

&esp;&esp;但那毕竟是幻象，是隔着岁月和死亡的投影。

&esp;&esp;而此刻，他们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esp;&esp;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风吹动他们的衣角，钟永群抱着孩子，低声说着什么，逗得孩子咯咯笑，吴雅侧过头，看了丈夫一眼，也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拂去孩子衣领上沾的一片草叶。

&esp;&esp;那是他无数次在梦中见过，却再也无法触碰的画面。

&esp;&esp;那是他以为永远失去了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