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在屯口敲了半天锣,挨家挨户喊了个遍,“枪围!三天后进山!七个屯子联合起来搞枪围!各家各户都来,能拿枪的拿枪,不能拿枪的拿锣拿盆,能喊的喊能跑的跑!”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七个屯子,不到两天时间,报名的一百多号人,男女老少都有,连隔壁屯子放羊的老赵头都拄着拐棍来了,说“打了一辈子猎,枪围还从来没参加过,今儿个开开眼”
。卓全峰站在狩猎队院子里看着报名册子,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有名字有年纪有带的家伙什,枪械、铜锣、铁盆、鞭炮,样样齐备。他把册子合上,抬头看了看天,晴,没什么风,是个好天。
枪围前一天晚上,卓全峰把所有带队的人叫到狩猎队屋里开了个会。屋里点了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七八个脑袋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来晃去。孙小海蹲在门槛上,王铁柱坐在炕沿上,刘二蛋靠着墙站着,赵大壮坐在小板凳上搓手。另外三个屯子的带头人也都来了,一个姓张的老猎户,一个姓李的中年汉子,一个姓赵的年轻人。卓全峰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捏着一截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圈,“明儿个进了山,一百多号人排成弧形,从这个山脚开始往那头赶,一直赶到这个山坳,埋伏的人就在这里等着。问题在于,人一多就容易乱,有人瞎开枪,有人乱跑,还有人不听指挥。”
他把木棍在圈上点了两下,“我定三条规矩。第一条,不许打幼崽,看见小崽子放过去别开枪,谁打了幼崽我撵谁出枪围。第二条,不许打母兽,带崽的母兽谁打了谁负责,以后别想再参加枪围。第三条,听哨声统一射击,我吹三声长哨才能开枪,早开了乱套,晚开了猎物跑了。谁有意见?”
屋里静了一会儿,张老猎户先开口了,“没意见,枪围就得有枪围的规矩。”
李姓汉子也点头,“全峰叔你指挥就行。”
卓全峰把木棍放下,“行,明儿天不亮屯口集合。”
第二天天不亮,屯口的老槐树下已经站满了人。一百多号人黑压压一片,高矮胖瘦男女老少都有,有背猎枪的,有拎铜锣的,有提着铁盆的,有扛着成捆鞭炮的,还有几个孩子跟在大人后面凑热闹,被爹妈撵回去了。卓全峰站在老槐树底下的一截树桩上,猎王蹲在他肩膀上,灰白色的羽毛在晨光里泛着银光,爪子抓着他的皮护肩,歪着头扫视人群。卓全峰扫了一圈下面的人脸,把声音提起来,“各屯听好了!不许打幼崽,不许打母兽,这是山神爷的规矩!谁坏了规矩,以后别想参加枪围!”
下面一百多号人齐声应和,“听见了!”
“知道了!”
“全峰你放心!”
声音嗡嗡的,在屯口上空回荡了好一会儿。
他跳下树桩,一挥手,“进山!”
一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老黑山,队伍拉得老长,前面的人已经进了林子,后面的人还在屯口没动地方。猎王从他肩膀上飞起来升到天上,灰白色的身影在晨曦里格外醒目,它在高空划了两圈,啾啾叫了三声,然后朝东北方向飞去。那是今天枪围的方向。
队伍进了林子之后按照事先的分组散开了,一百多号人排成一道弯弯的弧形人墙,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像一张巨大的网。每走一段就有人停下来敲锣打鼓放鞭炮,铜锣声铛铛铛,铁盆声咣咣咣,鞭炮声噼里啪啦震天响,整片林子都被惊醒了。鸟从树梢上噗噗噗地飞起来满天乱窜,松鼠从树洞里探出头看一眼又缩回去,兔子从草丛里蹦出来四处乱跑,野鸡扑棱着翅膀从灌木丛里飞起来嘎嘎叫着往天上蹿。整面山坡像开了锅一样热闹,树枝在震动,积雪从树梢上簌簌地往下掉,砸在人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卓全峰走在人墙的正中间位置,白尾和虎子跟在他脚边,黑豹黄虎跟在后面跑前跑后的,四条狗兴奋得直蹦跶。他一边走一边侧耳听着林子里的动静,远处的灌木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四蹄着地的闷响——野猪。听动静不止一头,至少五六头。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猎王正盘着圈往一个方向聚拢,小灰和其他鹰跟在后面,五只鹰都集中在了前面偏左的位置,那一片的灌木丛动得格外厉害,枯枝噼里啪啦折断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有人在里头打架。“那边。”
他朝左前方指了指,然后加快脚步往前赶。
人墙越收越紧,弧形越来越小,猎物的活动范围被一步步压缩。狍子开始往外跑了,先是两只,后是三只,接着是一群七八只,灰褐色的影子在雪地上窜得飞快,蹄子蹬起的雪沫子扬得老高。铜锣声和鞭炮声从三面压过来,狍子群被逼得只能往前跑,朝着事先设好的山坳方向冲去。卓全峰快步赶到山坳上方的坡顶,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枪架好。从这个位置望下去,整个山坳尽收眼底,漏斗形的坡面越往下越窄,最底端只有三四丈宽,猎物的必经之路。
狍子群从山坡上冲下来了。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头大公狍子,百多斤,两只角分叉又高又宽,在阳光底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四条腿又长又细,在雪地上点着步子跑得像飞一样。后面跟着五六只母狍子和半大狍子,一个接一个连成串往山坳底部扎,蹄声急促密如鼓点,呼出的白气在身后拉成一道道白烟。卓全峰压低声音朝两边的山坡喊了一声,“稳住了,等我哨声。”
两边埋伏的猎手们把枪端了起来,各自瞄准,林子里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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狍子群冲到山坳底部的开阔地上,挤成一团了。卓全峰把哨子叼在嘴里,吸了一口气,吹了三声长哨——呜——呜——呜——哨声尖厉嘹亮,划破了山林里的嘈杂。两边山坡上同时响起了枪声,砰砰砰砰砰连成一片,硝烟从灌木丛和石头缝里腾起来,整条山坳像烧开了锅。带头的大公狍子先倒了,身子一歪四腿一蹬就躺在了雪地上。后面的母狍子倒了两只,半大的倒了一只。剩下的几只拼命往山坡上冲想逃出去,又有两枪响了,又倒下一只。铜锣声鞭炮声也在这一刻同时达到了最高潮,砰砰乓乓的响成一片,把剩下的那几只吓得掉头又跑回来,最后到底还是被埋伏在另一侧的猎手补枪放倒了两只。枪声从密集渐渐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响,然后彻底安静了。
狍子跑光了,野猪却上来了。五头野猪哼哼唧唧地从山坡另一侧的灌木丛里冲出来,大概也是被铜锣声鞭炮声逼出来的。领头的是头大公猪,比上次猎的那头还大,獠牙白森森的闪着寒光,鬃毛又粗又硬像一排钢针扎在脊背上,跑起来肚皮甩着肥肉一晃一晃的,嘴里呼哧呼哧喷着白气。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刹住步子抬头往山坡上看了一眼,那双小眼睛里闪着凶光。卓全峰蹲在石头上跟它对视了一个呼吸,然后果断地吹了两声短哨,尖促急促。埋伏在两侧的猎手立刻换靶,枪口从狍子转向了野猪。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砰砰砰砰砰,公猪前腿一软跪倒在雪地上,但没死,挣扎着要站起来,脑袋晃晃悠悠的,嘴里还哼哼。卓全峰补了一枪,打在耳根上,公猪彻底倒了,四肢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其余几头野猪四散奔逃,猎手们各自瞄准各自射击,又放倒了两头母的,剩下的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山坳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扑鼻而来。卓全峰从石头后面站起来,顺着山坡走下去。山坳底下的开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猎物,狍子七八只,野猪三头,还有几只山鸡和野兔混在其中——野鸡扑棱着翅膀的动静早就被枪声盖过去了,兔子的灰白影子在雪地上缩成一团。雪地被血洇红了一大片,热气腾腾的,白雾一样往上冒。
孙小海从山坡上跑下来,黑豹黄虎颠颠地跟在他身后。“全峰!打了七八只狍子!三头野猪!”
王铁柱也跑下来了,裤腿上全是雪和泥,脸上被火药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的,咧嘴乐得眼睛都眯成缝了,“乖乖,这一仗打得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