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十五日,晴。
卓全峰从山里回来的第三天,天终于放晴了。太阳从东边山脊后面冒出来,把雪地照得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屯子里的狗都出来了,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懒洋洋的。孩子们在雪地里疯跑,堆雪人、打雪仗,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像过年。
卓家门口的木杆子上,晾着几张新剥的兽皮——狍子皮、马鹿皮,用木棍撑开,绷得紧紧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风一吹,皮子轻轻晃动,像是活的。
胡玲玲蹲在院门口,用草木灰搓那张狍子皮。这是熟皮子的第一步——用草木灰去油脂,反复搓揉,直到皮板变软。这活累人,两只手搓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灰。大丫蹲在旁边帮忙,小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搓一会儿就放嘴边哈口气。
“娘,这皮子能卖多少钱?”
大丫问。
“狍子皮七八块,鹿皮能卖二十来块。”
胡玲玲算着账,“加上肉钱,拢共能进三百来块。够咱家吃两个月的了。”
“那爹下次进山,再多打几头。”
“你爹又不是铁打的。”
胡玲玲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里,“他这次在山里待了五天,瘦了一圈。得让他歇歇。”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往这边来了。
胡玲玲站起来,手搭凉棚一看,心里“咯噔”
一下——领头的是大嫂刘晴,身后跟着四五个男女,都是生面孔,但看穿着打扮,不是屯里的人。
刘晴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蓝底碎花的,头发梳得油光光的,还抹了头油。她走在前头,昂着头,挺着胸,像是要上战场。
“玲玲,你男人呢?”
刘晴站在院门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在屋里呢。”
胡玲玲挡在门口,“大嫂,你这是……”
“让他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刘晴一挥手,身后那几个人呼啦围上来。
胡玲玲脸色变了。她虽然性子软,但不傻。大嫂这是带人来闹事的。
“大嫂,你有话好好说,别带这么多人。”
“咋的?怕了?”
刘晴冷笑一声,“你男人不是能耐吗?不是能打猎吗?咋这会儿缩屋里了?”
话音刚落,棉门帘一掀,卓全峰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军大衣,手里没拿猎枪,但腰上别着那把猎刀。刀鞘是牛皮的,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他站在门口,不怒自威。
“大嫂,啥事?”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晴被他这气势压了一下,但马上又挺起胸:“老三,我来问你——你这次进山,是不是从老黑山南坡走的?”
“是。”
“那南坡的山场,是谁家的?”
卓全峰愣了一下。山场?山是国家的,啥时候成谁家的了?
“大嫂,山是国家的,不是哪家的。”
“放屁!”
刘晴身后一个男人冲出来,五十来岁,满脸横肉,穿着一件黑棉袄,袖口油光锃亮,“我爹那辈就在老黑山南坡打猎,那片山场就是我们刘家的!你姓卓的进去打猎,经过我同意了吗?”
卓全峰明白了。这是大嫂娘家人——刘晴的娘家哥哥,刘大庆。靠山屯往前十里地,有个刘家沟,住的都是刘姓人家。刘大庆是刘家沟的“坐地户”
,仗着人多,在那一带称王称霸。
“刘大哥,”
卓全峰压着火气,“我打了十几年猎,老黑山南坡去过不知道多少趟,从没听说过那是谁家的山场。山是国家的,林是国家的,谁都能去打猎,不分姓啥。”
“你少给我扯大道理!”
刘大庆一挥手,“我爹那辈,就在南坡立了界碑!界碑以内就是刘家的山场!你姓卓的在界碑以内打猎,就是偷!偷我刘家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