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初,长白山彻底封冻了。
榛子林的枝条压着沉甸甸的雪,远远望去像一排排披着白袍的卫士。翠花坊的炒锅从早响到晚,开口笑榛子的香味被零下三十度的寒风格外霸道地送出老远——这冷天,人闻着香气就想进屋,进屋就想喝两盅,喝两盅就想来盘开口笑下酒。
三嫂刘翠花围着那条洗得白的围裙,站在车间门口叉着腰骂送货的小工:“你瞅瞅你码那货!那叫垛子?那是老娘脚底下踢的那堆乱柴火!重码!”
小工不敢吭声,低着头把那摞开口笑礼盒拆了重码。三嫂不依不饶,追着骂:“你当这是你家仓房旮旯堆土豆子?这是送县供销社的!人家老马眼睛毒着呢,你码歪一寸他都得给你挑出毛病来!”
王老好媳妇在旁边抿嘴乐。翠花婶儿这脾气,跟翠花坊的炒锅一个德行——越冷越热,越忙越旺。
杨振庄站在合作社办公室窗前,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窗外是三嫂骂小工的声儿,窗里是炉子烧得滋滋响的声儿。若兰把今年最后一笔账合上,钢笔搁在墨水瓶边,轻轻吁了口气。
“爹,养殖场那边今年纯利四万八,翠花坊三万九,山珍楼两万一,榛子林那边……”
“先不急着算。”
杨振庄打断她,声音不高,“你老蔫叔走了二十三天了。”
若兰愣了一下,把账本轻轻合上。
“爹,我记着呢。”
杨振庄没回头。
窗外,三嫂骂够了,小工把货码得跟砖墙似的齐整。三嫂绕着垛子转了三圈,挑不出毛病,嘴还不饶人:“下回再这么码,你趁早卷铺盖回二道沟放牛去!”
小工缩着脖子跑了。
三嫂站在门口,把围裙解下来拍拍土,忽然抬眼朝合作社窗户这边望了望。
她没招手,杨振庄也没动。
就那么隔着结了厚霜的玻璃,彼此望了一眼。
门被推开时带着一股呛人的寒气。
王建国帽檐上挂着霜,眉毛胡子白了一圈,进门就跺脚:“振庄哥,不好了!”
杨振庄转过身。
“林场来人了?”
他问。
王建国愣住了。
“你……你咋知道?”
杨振庄没答。他把窗台上的搪瓷缸端起来,喝了口凉透的茶水。
“人在哪?”
“在……在屯子口老槐树那,跟孙铁柱吵起来了。”
王建国咽了口唾沫,“来的是林场新调来的副场长,姓庞,四十来岁,戴个金丝边眼镜,说话那劲儿……”
他顿了顿。
“那劲儿,比黄老板还膈应人。”
杨振庄把搪瓷缸放下。
“走,看看。”
屯子口老槐树下,孙铁柱正梗着脖子跟一个穿蓝呢大衣的中年男人理论。那男人脸白净,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头梳得一丝不苟,左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右手捏着根没点的烟。
“……你们靠山屯合作社占用林场施业区三百六十亩林地,这事儿林场当年批了,可批的是临时使用,不是永久划拨!”
庞副场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省林业厅今年下了新文件,所有非林场直属单位的林地占用都要重新审核。你们这片榛子林,在重新审核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