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二道沟那三间土坯房的屋顶上,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照在合作社展览室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上。
赵老蔫的骨灰没有进祖坟。
这是老爷子生前的遗愿——把他撒在野狼沟,撒在他十七岁头一回跟老把头进山的地方。
杨振庄带着猎队走了三十里雪路。
王建国捧着骨灰盒走在最前面,孙铁柱扛着那根楸木拐杖,李二虎抱着那盘翻录了三遍的磁带。
十七个徒弟,一个不落。
走到野狼沟口,杨振庄停下脚步。
他打开骨灰盒,把赵老蔫的骨灰一把一把撒进风里。
灰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烁了一瞬,随即被山风卷起,飘向沟壑深处,飘向那片老爷子守护了一辈子的林子。
王建国跪在雪地里,把头埋得很低。
孙铁柱把拐杖插在沟口,让它替师傅守在这里。
李二虎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赵明哲沙哑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熬鹰这事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的是熬人,易的是熬鹰。你把自个儿性子磨平了,鹰自然就服你……”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远处的林海沉默着。
忽然,不知是哪棵落叶松的枝头,传来一声苍凉的鹰唳。
那声音越过沟壑,越过积雪,越过四十年的光阴。
像一声迟来的回答。
一九八七年冬,赵老蔫走后第二十三天。
靠山屯猎文化传承基地的冬季培训班如期开班。
王建国站在讲台上,左臂平端,架着那只毛色渐深的小鹰。他按照赵明哲教的口诀,把一块鸽肉托在掌心,凑近鹰喙。
“这。”
他出短促的口令。
鹰歪着头看他。
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
它低下头,啄起那块肉,仰脖咽了下去。
王建国轻轻摸了摸它的胸羽。
台下坐着二十二个学员,最大的五十三岁,最小的六岁——继业坐在第一排中间,小身板挺得溜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上那只鹰。
杨振庄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把烟点着了,又掐灭,没抽。
窗外,榛子林的枝头压着厚厚的雪。
翠花坊的炒锅响了,啪,啪,一颗颗榛子裂开了口子。
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照在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上,照在那张黄脆的海东青谱上,照在那根磨秃了榫头又被重新打磨光亮的鹰杆上。
录音机里,赵明哲的磁带还在转着。
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沙哑,却一字一顿。
——“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你性子稳了,这鹰才算你养的。”
——“你性子不稳,这鹰早晚飞回林子,再不回头。”
杨振庄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长白山的林海在暮色里沉默着。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呜呜咽咽的,像谁在远处喊一个人的名字。
他听不清喊的是谁。
可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