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我爷爷传下来一句话——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杨振庄把磁带倒回去,从头再听。
听了一遍,两遍,三遍。
他想起赵老蔫说过的那句话——老冬狗子传了上百年的规矩,不是光背下来就够的。
得有人接着念。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崭新的空白磁带盒,拆开塑料封皮,把录音机里那盘旧磁带取出来,放进双卡录音机的b仓。
按下对录键。
红灯亮了。
磁带缓缓转动,把赵明哲苍老的声音、赵老蔫四十年前在二道白河会鹰的回响、还有这片林子里所有老把头们用命换来的规矩和敬畏——
一点一点,翻录进新的带子里。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三嫂刘翠花站在翠花坊门口,望着合作社展览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把围裙边攥进了手心里。
“翠花婶儿,还不下班?”
王老好媳妇探头问。
三嫂没答话。
她忽然转身,蹬蹬蹬跑进车间,从那排刚封好口的开口笑榛子礼盒里抽出一盒,揣进怀里,又蹬蹬蹬跑出门。
王老好媳妇追在后面喊:“翠花婶儿,您上哪儿?”
“二道沟!”
三嫂头也不回,“给老蔫叔送榛子!”
雪越下越大。
三嫂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怀里的开口笑榛子还热着,隔着棉袄烫她的心口。
她四十五了。
四十五年来,她头一回这么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等不起。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七日,立冬后第十天。
赵老蔫走了。
老爷子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喝了一碗三嫂送来的小米粥,嚼了五颗开口笑榛子,跟守在炕沿边的李二虎念叨:“这榛子炒得火候到了,壳崩得利索,仁儿不艮。”
李二虎说:“师傅,这是翠花婶儿亲手炒的,挑了二斤最大的。”
赵老蔫点点头。
“你告诉她,往后榛子坊就照这个火候炒。”
那是他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凌晨三点二十分,李二虎从二道沟打来电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杨振庄放下话筒,在炕沿边坐了很久。
王晓娟把继业抱到东屋,回来时看见丈夫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赵老蔫用过的鹰杆。
榫头重新打磨过,楸木杆身被他盘的溜光。
他把鹰杆立在墙角,跟老套筒猎枪并排放着。
“他爹……”
王晓娟轻声喊。
杨振庄站起来。
“我去合作社。”
他说,“老蔫叔的灵堂,就设在展览室。”
灵堂设在合作社展览室,是杨振庄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