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
赵老蔫的手落在他头顶,轻得像一片落叶,“你从啥都不会,熬到今天这副社长。猎队进野狼沟,你头一个报名;老四让黑熊扑了,你连命都不要冲上去救他。”
他顿了顿。
“这世上,啥叫配?能担事、敢担事,就叫配。”
王建国说不出话。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泪水把狍皮褥子洇湿了一小片。
赵老蔫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会儿,慢慢挪开。
他望着天花板。那是四十年前老把头帮他苫的桦树皮,边角黑,接缝处洇出几道陈年的雨渍。四十年来他从没换过——不是换不起,是舍不得。
“振庄。”
他开口。
杨振庄从人群最后面走上前。他在炕沿边坐下,握住赵老蔫伸过来的手。
“老蔫叔,我在。”
赵老蔫把他的手攥紧了。
“猎队这块牌子,”
他声音越来越轻,像风里摇曳的烛火,“你接着扛。”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那只枯瘦的手握在掌心,攥紧了。
“山神庙……”
赵老蔫阖着眼,“三年没修缮了。你记得……开春……去烧炷香……”
“我记得。”
杨振庄说。
“犴角展柜……玻璃脏了……你让翠花擦擦……”
“我让她擦。”
“明哲那盘磁带……你再翻录一盘……别回头听没了……”
“我这就去办。”
赵老蔫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不再说话了。
炉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一明一暗。
窗外,暮色四合。
二道沟的炊烟升起来了,和靠山屯、西沟屯、北坡屯的炊烟一起,袅袅地融入长白山铅灰色的天际线。
王建国跪在炕沿边,把师傅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他三十一了。
三十一年来,他从没像这一刻那样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是真的会走的。
杨振庄从二道沟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展览室。
灯打开,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在日光灯下泛着乌金色的光泽。玻璃展柜边上,赵明哲送的海东青谱静静躺着,桦树皮的边角微微卷翘,像在等待什么人的手指将它展平。
录音机里还放着那盘磁带——赵明哲讲熬鹰的那盘。
磁带转到了尽头,出沙沙的空转声。
杨振庄按下退仓键,取出磁带,翻到b面,又按下了播放键。
赵明哲沙哑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熬鹰这事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的是熬人,易的是熬鹰。你把自个儿性子磨平了,鹰自然就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