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嫂愣住了。
她把钳子撂下,在围裙上蹭蹭手,抬起头。
“老蔫叔……不中用了?”
杨振庄没答话。
三嫂眼圈唰地红了。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案板边上。
“俺去换身衣裳。”
二道沟那三间土坯房里,炉子烧得热热的,炕席烫得烙人。
赵老蔫醒着。他靠在那床跟了他四十年的狍皮褥子上,下巴颏支愣着,两只手搭在被面上,青筋暴起,像两截干枯的老树根。
三嫂进门时,腿软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站稳了,一步一步挪到炕沿边。
“老蔫叔。”
她蹲下身子,声音飘,“俺是翠花。”
赵老蔫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他看着三嫂,看了很久。
“翠花,”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窗台上的雪沫子,“榛子坊……干得咋样?”
三嫂喉咙像堵了块棉花。
“好。”
她使劲点头,“俺这月又招了仨工人,开口笑供不应求,县供销社老马天天打电话催货。年底分红,俺能给合作社挣一万。”
“一万。”
赵老蔫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好。”
他顿了顿。
“翠花,你嫁进杨家三十二年,前二十年……委屈你了。”
三嫂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老蔫叔,俺不委屈……”
“你听我说完。”
赵老蔫的手在被面上挪了挪,够到三嫂粗糙的手背,“你刚进门那几年,我也没给你好脸。你跟老四闹,我跟老四穿一条裤子,背地里没少说你闲话。”
他喘了口气。
“后来你改了。翠花坊那块匾,老四挂上去那天,我蹲在合作社门口抽了三袋烟。”
他看着三嫂。
“那会儿我就寻思,这人啊,只要肯往好道上奔,啥时候都不晚。”
三嫂攥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老蔫叔,俺记住了。”
赵老蔫点点头,慢慢阖上眼皮。
屋里静下来。炉膛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一声,窗外风把积雪从枝头扫落,簌簌的,像谁在远处叹气。
王建国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孙铁柱背对着炕,仰着脖子看墙上那张黄的年画,画上的老虎还是四十年前那个威风样,可他怎么也看不清了。
李二虎攥着师傅那根磨秃了的鹰杆,指节泛白,青筋鼓得像要破皮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