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中。”
榛子林的叶子落尽了。
翠花坊的炒锅还响着,开口笑榛子的香味顺着北风飘出老远。
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那张黄脆的海东青谱,并排搁在玻璃展柜里,被日光灯照得亮堂堂的。
展柜边上,多了一盒新开封的四喇叭录音磁带。
磁带盒上,杨振庄用记号笔端端正正写着:
“鹰屯赵明哲讲猎鹰驯养(续)”
磁带在录音机里慢慢转着。
赵明哲沙哑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熬鹰这事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的是熬人,易的是熬鹰。你把自个儿性子磨平了,鹰自然就服你。”
他顿了顿。
“我爷爷传下来一句话——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这话我传给我儿子,我儿子往后传给他儿子。你们靠山屯的人听了,也传给你们的徒弟、你们的孩子。”
“这手艺,就这么一代代传下去。”
磁带沙沙地转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继业趴在炕沿边,把小脑袋枕在胳膊上,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鹰唳声。
那不是合作社后院的苍鹰。
那是从北边、从三百里外那片他还没见过的林海深处,传来的回声。
他把小拳头攥紧,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长大了,臂上架着一只毛色尚浅的小鹰,站在老槐树下等草开堂。
晨雾散了。
北边的天际线,影影绰绰走来一个人。
那个人也臂上架着鹰。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可他认得那只鹰。
琥珀色的眼珠,胸腹间细密的横纹,爪子上那道浅浅的旧伤疤。
那是赵爷爷养了六年的苍鹰。
那是他爹喂过一块鸽肉、摸过一次胸羽、却没来得及等到它认主的鹰。
可它在梦里朝他飞来。
盘旋了三圈,落在他的臂上。
爪子攥紧皮护臂,力道沉实,像五把铁钩。
继业在梦里咧嘴笑了。
他醒了。
窗外天还黑着,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把被角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
那只鹰还在梦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