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项目,省里拨三千块钱经费。”
三千块,搁六年前够盖三间大瓦房。搁现在,顶不上翠花坊一个月的流水。
可杨振庄要的不是这三千块。
“省里要的,是咱靠山屯猎队这块牌子。”
他看着在座的理事们,“鹿场能干二十年,榛子林能干三十年,翠花坊能干四十年。可‘靠山屯猎队’这块牌子,要是断了传承,往后就再也没人扛得起来了。”
他顿了顿。
“老蔫叔六十七了,腿还瘸着。你们觉着他是图那三千块钱?”
屋里没人吭声。
三嫂刘翠花坐在角落里,围裙都没解,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老四,”
她开口,声音有些紧,“俺嫁进杨家三十二年,头二十年没少给老蔫叔添堵。那会儿俺不懂事,觉着打猎就是杀牲口挣钱,跟杀猪没啥两样。”
她顿了顿。
“后来俺在翠花坊干了这两年,才慢慢琢磨过来。老蔫叔他们那辈人,进山之前要烧香,打着大牲口要祭山神,开春要把鹰放回林子。他们不是不会杀,是不敢瞎杀。”
她抬起头。
“这本事,该传下去。”
三嫂的话说完,屋里静了足足半分钟。
赵老蔫坐在轮椅上,老花镜片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培训班开班那天,是五月十八。
老皇历上说,宜祭祀、宜开市、宜纳财。
杨振庄特意从翠花坊调了二十斤开口笑榛子,从养殖场宰了两只当年小公鹿,在合作社食堂摆了四桌席。四个屯子的老猎户来了二十多个,最老的是二道沟的钟大爷,七十三了,走路拄双拐,耳朵背得厉害,说话得对着他左耳喊。
年轻人来了三十多个。王建国没报名,可开班头一天就蹲在教室后门听墙根。杨振庄瞅见了,没点破。
赵老蔫坐在讲台上,腿上石膏换成了夹板,手边放着那根新做的拐杖——是三嫂让三哥连夜赶制的,楸木的,沉实,趁手。
他清了清嗓子。
“头一堂课,不讲咋下套、咋放枪、咋撵野兽。”
他顿了顿。
“讲讲山神爷。”
台下鸦雀无声。
“长白山这片林子,养活咱猎户多少辈子,谁也数不清。”
赵老蔫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可老辈人有句话,我记了五十年——山里的牲口,不是咱猎户的囊中物,是山神爷借给咱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巴掌大的桦树皮,黄脆,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我爹传给我的。他跟我讲,康熙爷那年头,长白山封禁了两百来年,林子里的牲口多得像蚂蚁。后来开禁了,猎户进山,头几十年还行,打到后头,牲口越来越少。”
他把桦树皮放在讲台上。
“为啥少了?不是牲口下山了,是猎户忘本了。”
他指着桦树皮上几行模糊的墨迹。
“这是老冬狗子传下来的规矩——春不打母,夏不打崽,秋不打窝,冬不打绝。打着大家伙,肉分了,角留着,皮子硝好了,得给山神庙送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