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王建国,声音压得很低。
“可有些事,我不去,谁去?”
猎队是四月初八进的山。
十一个人,十一条枪,六条猎狗。赵老蔫死活要跟着,杨振庄拦不住。老爷子六十七了,腿脚不如当年,可那双眼还尖着,雪地上犴蹄印和鹿蹄印,他隔二十步远就能分出来。
“老蔫叔,您这是何苦。”
杨振庄把干粮袋从老爷子肩上抢过来,挂在自己身上。
赵老蔫拄着拐杖,喘着粗气:“振庄,你别拦我。我这辈子,统共打过三头犴。最后一头是二十年前,那会儿你还在家种地呢。”
他顿了顿,眯着眼往林子深处瞅。
“我总觉着,山神爷还欠我一副角。”
野狼沟的雪化了大半,山路泥泞得像和稀的苞米面。一脚踩下去,黑泥没过脚脖子,拔出来时鞋帮子吱吱响,像舍不得放你走。
猎狗在前面开路,鼻子贴着地面,尾巴摇得像拨浪鼓。杨振庄跟在狗后头,眼睛扫着林子两侧,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痕迹。
第一天,啥也没找着。
第二天,在野狼沟中段现了几坨冻硬的犴粪,掰开来,里头有没消化完的嫩枝树皮。赵老蔫捏着粪坨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三天前拉的。”
他说,“往北去了。”
猎队调转方向,往北追。
第三天傍晚,天色暗下来时,猎狗忽然狂吠起来。杨振庄循着狗叫声扒开一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雪水泡软了的草甸子,边缘密密麻麻全是蹄印。大的如海碗,小的似茶盅,深的陷进泥里半寸,浅的只在草皮上印了个虚圈。
赵老蔫拄着拐杖,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振庄,”
他声音飘,“是犴群。大小十七八头,领头这头公犴——”
他蹲下身子,用手指量着那枚最大的蹄印,比划了足足半分钟。
“少说八百斤。”
猎队当晚在草甸子边扎了营。篝火架起来,干粮热上,猎狗蜷在火堆边,警惕地支棱着耳朵。没人说话,都在听赵老蔫讲犴。
老爷子盘腿坐在火边,烟袋锅一明一灭。
“犴这东西,跟鹿不一样。鹿是能跑,犴是能扛。你打它一枪,只要没打中要害,它能带着你跑一天一夜。跑不动了,回头跟你拼命。”
他磕了磕烟灰。
“我打过三头犴。头一头是公的,两百来斤,角才七个岔。那会儿年轻,不知深浅,一枪打在腿上。那畜生回头就奔我来,犄角往下一低,跟犁地似的,把我掀翻了三丈远。”
他把裤腿撸起来,露出膝盖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
“这是那回留的。后来是老把头一枪崩了它,把我从犴蹄子底下拖出来。”
王建国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老蔫叔,那您第二头、第三头呢?”
赵老蔫把烟袋锅重新塞满烟丝,没答话。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第二头是母犴,带着崽。”
他声音很轻,“第三头是头犴,四百来斤,角有十六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