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男人坐在轮椅上,仰着脸,嘴唇翕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振庄哥,”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老风箱,“俺这瘫子,也……也能分钱?”
杨振庄蹲下身子,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是合作社社员,凭啥不能分钱?”
王老好男人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分红大会从上午九点开到下午三点。六百多户社员,排队领钱,领分红条,领翠花坊的过节礼盒——二斤开口笑榛子、两瓶榛子酱、一斤榛子糖。
三嫂站在礼盒发放处,手不停脚不停,脸上笑开了花。
“刘大嫂,你家五口人,五盒!”
“张嫂子,你家三口人,三盒!过年走亲戚不够再来拿!”
“王老好媳妇,你男人腿脚不便,我让人给你送到家!”
傍晚时分,分红大会散了。操场上只剩满地红纸屑和几个还在清扫的社员。
杨振庄还坐在主席台上,手里攥着那本翻旧了的账本。
若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爹,今年分红,咱家那一份你没领。”
杨振庄没说话。
“咱家入股三千二,按股分红该得一千九。”
若兰看着他,“你让会计把这笔钱划到公益基金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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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庄点点头。
“爹,这是咱家应得的。”
若兰声音有些急,“你为合作社操了多少心,三年没领过一分钱工资,分红也不拿,咱家……”
“若兰。”
杨振庄打断她。
若兰不说话了。
杨振庄把账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你记不记得,合作社成立头一年,账上只有八千块。”
若兰点点头。
“那会儿我跟老蔫叔说,三年之内,合作社年利润要破十万。老蔫叔不信,说我是吹牛皮。”
他顿了顿。
“现在三年过去了,咱账上有十三万四。”
他看着若兰。
“若兰,爹这辈子,挣过最多的钱,是当年那张熊皮卖的三百块。那会儿爹觉着,这辈子值了。”
他合上账本。
“现在爹才明白,钱挣多少不是值不值的标准。标准是——你有没有让跟着你的人,也挣到钱。”
若兰看着父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夕阳把靠山屯镀成一片金红色。翠花坊的烟囱还在冒烟,炒锅啪嗒啪嗒响着,工人们还在加班赶年底的订单。
杨振庄站起来,走到窗前。
“若兰,”
他没回头,“你二姐出嫁那天,爹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着不?”
若兰点点头。
“你二十二了。”
杨振庄说,“往后想干啥,爹不拦你。”
他看着窗外的暮色。
“可你得记着——你从靠山屯走出去,不是让你觉得,这儿穷、这儿土、这儿配不上你。是让你知道,你从这么穷这么土的地方走出去,还能堂堂正正站着,不比任何人矮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