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爹背着她从公社卫生院回来,走了十里山路。她趴在爹背上问:“爹,俺长大了干啥?”
爹答:“你长大了,想干啥就干啥。”
她现在知道了。
她想和陈建军好好过日子,想把山珍楼开遍全中国,想让爹娘将来进城能住上她买的房子。
她想用自己的双手,挣下这份家业。
不是靠彩礼,不是靠婆家,不是靠任何人。
是她自己挣的。
十月底,合作社的年度分红大会在靠山屯小学操场召开。
这是合作社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分红。四个屯子六百多户社员,老老少少聚了一操场,黑压压一片,比过年还热闹。
主席台上摆着三张长条桌,桌上堆满了扎成捆的现钱——十元票、五元票、一元票,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若兰带着三个会计忙活了一上午,把账本对了三遍,确认无误,才敢把现金摆上台。
杨振庄站在主席台中央,手里拿着话筒。
“各位乡亲,各位社员,”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全场都静下来,“今天合作社分红,我先给大家报个账。”
若兰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养殖场,今年鹿茸卖了四万二,獐宝卖了三万六,鹿肉野味卖了八千。合计八万六。”
台下响起一阵惊叹。
“翠花坊,开口笑榛子卖了六万三,榛子酱卖了一万二,榛子糖卖了四千。合计七万九。”
三嫂刘翠花站在人群里,手攥着围裙边,攥得指节泛白。
“山珍楼,县里店纯利两万四,省城店纯利一万八。合计四万二。”
若兰翻了一页。
“榛子林,榛子销售四万五,药材销售一万三,林蛙油销售八千。合计六万六。”
“其他山货、运输、基建,合计两万三。”
她把账本合上。
“以上各项,全年总产值二十九万六千元,纯利润十三万四千元。”
台下鸦雀无声。
十三万四千元。
这个数字,在1986年的长白山脚下,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
杨振庄顿了顿,继续说:
“按照合作社章程,纯利润的百分之三十作为发展基金,百分之十作为公益基金,百分之六十按股分红。”
“发展基金,四万零二百元,用于明年扩建养殖场、翠花坊设备升级、榛子林补苗。”
“公益基金,一万三千四百元,用于屯子养老院建设、小学奖学金、野生动物救助站运营。”
“分红基金,八万零四百元。”
他把分红方案念了一遍。
台下静了两秒钟。
然后,掌声像暴风雨一样响起来。
三嫂站在人群里,手还攥着围裙边,眼泪却扑簌簌往下掉。她想起三年前自己跪在合作社办公室地上,哭着求老四原谅;想起一年前自己坐在县培训班最后一排,连秤都认不全;想起半年前翠花坊挂牌那天,自己站在匾额下,腿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三十二年了。
她头一回觉着,自己活成了个人。
王老好媳妇拉着她男人,使劲往台前挤。她男人瘫了五年,头一回坐轮椅出门,眼神怯怯的,像做错事的孩子。
“振庄哥,”
王老好媳妇声音发颤,“俺家……俺家也有分红?”
杨振庄看着轮椅上的男人,又看看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
“有。”
他把分红条递过去,“你家入股八十元,按股分红四十八元。另外,翠花坊年底绩效奖,包装工每人三十元,你家也有一份。”
王老好媳妇捧着那张分红条,手抖得像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