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陈大娘眼泪刷地下来了。
她把若梅揽进怀里,像揽着自己丢失多年的闺女。
“好孩子,好孩子……”
她反复说着,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窗外,翠花坊的炒锅已经歇了。九月的夜风穿过榛子林,把开口笑榛子的香味送进屋里,甜丝丝的,像谁家酿的新蜜。
陈建军站在炕沿边,看着娘和若梅抱在一起,嘴角弯着,眼眶红着。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靠山屯那天,若梅带他逛山珍楼,在后厨给他炒了一盘开口笑榛子。他吃了一颗,烫了舌头,可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半天没咽。
那会儿他不知道该说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屯子榛子真好吃”
。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是屯子里的榛子好吃,是炒榛子的人好看。
那人是他未来的媳妇。
夜深了,陈大娘母子在靠山屯住了一宿。王晓娟把东屋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棉花弹的,松软软,带着阳光的暖香。
陈大娘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没睡着。
她想起自己当年嫁给老陈那会儿,婆婆也瞧不上她是小县城来的,头三年没给过她好脸。后来老陈胃出血住院,她衣不解带伺候了半个月,婆婆才终于开口叫她一声“儿媳妇”
。
三十年过去了,她成了当年那个婆婆。
她翻了个身,枕着胳膊,看着窗外模模糊糊的夜色。
“建军,”
她轻声说,“你妈我年轻时候,也让人瞧不上过。”
陈建军没睡着。他侧过身,看着母亲。
“那会儿你姥姥家穷,你姥爷是赶大车的,你姥姥给人洗衣裳。你奶奶嫌我是小县城来的,头三年没正眼瞧过我。”
陈大娘顿了顿。
“后来你爸病了,我伺候他半个月,你奶奶才改口。”
她叹了口气。
“三十年,我把自己受过的罪,又搁别人闺女身上了。”
陈建军握住母亲的手。
“娘,若梅不记恨你。”
“我知道。”
陈大娘说,“那孩子心眼好,跟你妈年轻时一样。”
她顿了顿。
“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觉着对不住她。”
第二天一早,陈大娘临走时,把若梅拉到一边,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银镯子。
这镯子通体素银,没有花纹,边角磨得锃亮,戴了三代人。
“这是我婆婆传给我的。”
陈大娘把镯子套进若梅手腕,“她传给我那天,跟我说,女人这辈子,不管受多少委屈,别让委屈把心磨硬了。”
若梅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子,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掉在镯子上,摔成八瓣。
“妈,”
她哽咽着,“俺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