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刚过,长白山的积雪还厚得能没膝盖,靠山屯合作社的社员们却已经闲不住了。杨振庄站在榛子林边的了望台上,看着眼前这一千二百亩榛子林,心里头盘算着开春的事儿。
去年秋天,合作社在榛子林里新栽了三百亩平榛子苗,都是从辽宁凤城引进的优育品种。按陈教授的说法,这品种三年挂果,五年丰产,一斤榛子能卖到八毛钱,比本地野榛子贵两毛。杨振庄当时大手一挥,批了八千块苗钱,全屯子的人都盯着这片林子,盼着三年后能见回头钱。
可眼下,这片新苗却遭了灾。
“振庄哥,你瞅瞅这是啥玩意儿?”
王建国蹲在雪地里,手里捏着一棵冻得硬邦邦的榛子苗,根部光秃秃的,须根全没了,树皮上还有一圈整齐的咬痕,像是被谁用剪子齐齐铰过。
杨振庄接过苗子,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沉:“这不是冻死的,是啮齿类动物啃的。你看这茬口,门牙咬的,上下两排印子。”
“老鼠?”
王建国问。
“比老鼠大。”
赵老蔫拄着拐杖走过来,蹲下身子,用手指量了量咬痕的宽度,“这是野兔。老鼠的牙印没这么宽,咬的时候也不规矩。兔子咬东西,上下牙一合,齐刷刷的。”
杨振庄站起来,放眼望去。雪地里密密麻麻的兔子脚印,从林子边缘一直延伸到新苗区的深处。他蹲下拨开积雪,发现好几棵苗子都被啃得只剩下光杆子。
“数数,损失多少。”
他的声音不高,但王建国听得出,这是要发火的前奏。
三个人分头清点,忙活了一下午。天黑前回到合作社办公室,王建国的账本上记了一串数字:三百亩新苗,一共一万八千棵,被野兔祸害的少说有两千三百棵,还有八百多棵被啃得半死不活,能不能活过开春还两说。
“一棵苗子四毛五,连运费带人工。”
杨振庄掐着指头算,“这一下子,一千多块钱打了水漂。”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一千多块,够一个社员干两年的。
“老蔫叔,往年咱们这片林子里有这么多兔子?”
杨振庄问。
赵老蔫抽了口旱烟,缓缓说:“往年也有,但没今年邪乎。我看这架势,不是几只兔子的事,是兔子窝让人给端了,满山遍野的兔子都往咱这跑。”
“咋回事?”
“我寻思着,是野狼沟那边。”
赵老蔫说,“去年冬天猞猁闹得凶,兔子窝让猞猁给刨了不少,活下来的兔子往低处跑。咱这榛子林挨着山边,雪又浅,树苗又嫩,可不就成了兔子的食堂。”
杨振庄没说话。他想起去年冬天刘教授来指导猞猁防控,临走时说过一句话:“你这一片生态做起来了,野兔野鸡肯定多,到时候别的麻烦就来了。”
当时他还不太信,现在看,人家专家的话,一句顶一万句。
“建国,明天你去二道沟找李二虎,让他组织几个人,在林子里下套子。”
杨振庄说,“野兔皮现在啥价?”
“一张好的能卖七块,次的五块。”
王建国答得利索。
“那行,套来的兔子,肉分给套的人,皮子卖给合作社,咱们统一送到县供销社。”
杨振庄说,“一天套个十只八只,三个月下来,也能挽回点损失。”
王建国点头应了,可脸色还是不好看。一千多块的损失,套三个月的兔子也补不上。
晚上回到家,王晓娟已经把饭菜端上炕桌。继业坐在炕头,小手里攥着一块粘豆包,吃得满脸都是。若兰、若梅、若竹几个大的都在县里没回来,家里就剩若菊、若冰两个小的,围着炕桌写寒假作业。
杨振庄洗了手,上炕坐下,没动筷子。
“他爹,咋的了?”
王晓娟看出丈夫不对劲。
“榛子林遭灾了。”
杨振庄把情况说了。
王晓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爹,这事儿不怨你。种地养林,哪有不遇灾的?去年鹿瘟那么大的事儿都扛过来了,几只兔子还能把咱难住?”
杨振庄看了妻子一眼,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口菜。
“再说了,”
王晓娟把继业嘴角的豆包渣擦掉,“你当初承包这片林子,一年两千六,别人都说你是冤大头。结果呢?第一年就回了本。现在这点损失,跟那会儿比,算个啥?”
这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杨振庄心里的结。是啊,跟承包榛子林那会儿比,这点损失算啥?跟鹿瘟那会儿比,算啥?跟媳妇儿病重、自己差点让熊拍死那会儿比,又算啥?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娟子,你说得对。明天我就去请刘教授,让他给咱出主意,不光治兔子,还要防着别的。咱这榛子林,不能年年靠老天爷赏饭吃。”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挑,三哥杨振河进来了,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脸冻得通红。
“老四,还没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