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林场医院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杨振庄躺在病床上,左胳膊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伤口处传来的阵阵剧痛,让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爹,您喝口水。”
大女儿若兰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递到父亲嘴边。
杨振庄勉强喝了一小口,温水流过干裂的嘴唇,带来一丝滋润。他看着若兰红肿的眼睛,心里一阵发疼:“兰子,你娘呢?”
“娘在走廊里,医生找她谈话呢。”
若兰的声音有些哽咽,“爹,您疼不疼?要不要我去叫护士?”
“不疼,爹挺得住。”
杨振庄挤出一个笑容,可嘴角刚牵动,胳膊上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的脸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王晓娟走了进来。她的眼睛比若兰肿得还厉害,眼圈乌黑,显然是一夜没睡。看见丈夫醒了,她快步走到床边,想握住杨振庄的手,可看见那缠满绷带的胳膊,又缩了回去。
“他爹,你醒了……”
王晓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医生说了,你得动手术。胳膊上的伤口太深,筋断了,得接上。不然……不然这只胳膊就废了。”
杨振庄心里一沉。猎户要是废了一只胳膊,那跟废人有什么区别?
“啥时候手术?”
“明天上午。”
王晓娟抹了把眼泪,“医生说,手术得从省城请专家来。费用……费用不低,得八百多块钱。”
八百多!杨振庄倒吸一口凉气。这年头,八百块钱是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虽然养殖场现在挣钱了,可这也不是个小数目。
“钱的事儿你别操心。”
杨振庄说,“养殖场账上还有钱,先用着。”
“用不了。”
王晓娟摇头,“养殖场的钱,都压在货上了。鹿血酒、鹿茸片那些,还没回款呢。现在能动用的,就三百多块钱。”
三百多,差了一半还多。
杨振庄沉默了一会儿:“建国和老蔫叔那边咋样了?”
“建国的手术做完了,医生说骨头接上了,可以后这只胳膊能不能恢复,不好说。”
王晓娟的声音更低了,“老蔫叔……老蔫叔还没醒。医生说伤到肺了,感染了,高烧不退。要是今晚再不退烧,就……”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
杨振庄的心像被刀扎了一样疼。赵老蔫是为了救他才受的伤,要是老蔫叔有个三长两短,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娘,您别哭。”
若兰搂住母亲的肩膀,“爹,您也别着急。钱的事儿,我想办法。”
“你有啥办法?”
杨振庄看着女儿。
“我去找陈场长。”
若兰说,“林场悬赏一千五百块钱打豹子,这钱应该给咱们。就算不全给,先预支一部分也行。”
“对!对!”
王晓娟眼睛一亮,“建军那孩子跟咱们关系好,让他帮忙说说。”
杨振庄想了想,摇摇头:“不行。那钱……我说了不要,就不要。”
“他爹,这都啥时候了,你还……”
王晓娟急了。
“娟子,你听我说。”
杨振庄打断她,“那钱,是给打死豹子的人的。可豹子……不该死。咱们要是拿了这钱,心里不安。”
“可你的手术……”
“手术钱,我想别的办法。”
杨振庄说,“兰子,你去把养殖场的账本拿来,我看看。”
“爹,您都这样了,还看账本?”
“拿来。”
若兰拗不过,只好回家取账本。她前脚刚走,后脚病房里就来了不速之客。